从这里看,‘巨鳄’的脚仿佛被上了石膏、绑了绷带,高高的围墙一块接着一块,沿着山的脉络一路向右又向后,直到把所有的东西都包在了里面。除了24小时不断升腾的烟气,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大车也比以前多了许多,每次路过,都会打破山谷间的宁静,浩浩荡荡的烟尘就像一条湍急的长河。
尼克坐在被遗弃的暗哨之上,一边往嘴里塞难以下咽的黑疙瘩,一边想象着成高级合成肉干的味道。所谓的黑疙瘩是一种二次合成食物,四分之一拳头大小,表面粗糙,颜色深灰,就像燃烧后的塑料,其外表裹着一层薄薄的膜,貌似是保鲜用的,不能吃,且紧凑,只能用牙齿一点一点地往下啃。至于能吃的部分,外面硬,里面更硬,如果不用口水浸泡,尼克的大门牙都得被其拽掉。这东西有很多,四个暗哨内总共加起来,有整整八大箱之巨。但除了这个之外,暗哨的主人并没有留下其他可以果腹的东西。不过幸运的是,便捷式净水器倒是没被全部带走——此处就有一个,要不然,尼克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生存下去。但水也只是勉强够喝的程度——去海边来回折腾一趟,得耗上半天时间,巴赫又从来不肯做苦力。
已经在此处滞留了将近八天,人都快熬傻了。除了拿石子数日子之外,他基本没别的娱乐了。
里面的洞口差不多有半人宽,被铁丝网覆盖,外面则是堆砌好的石块与恰好能遮住洞口的增材草皮,有个可以推拉的位置,居中,很窄,貌似是放枪的。
吃掉半颗,嘴已经被硌麻了,他不禁叹口气,然后起身,准备钻进去找口水喝。入口在暗哨后面,绕上半圈就能走到,同样被草皮覆盖,只要掀开就可进入。他麻木地掀开,麻木地钻入,然后矮着身子,在半明半暗的洞穴内摸到了净水器。他趴下身子,然后转头,将嘴巴对准水龙头;右手伸出,试探,摸索,抓住,十分别扭地拧开阀门。铁锈味混浊在清冷的苦涩的水中,咕噜咕噜几口之后,它突然停了。
不禁又哀叹一声。他妈的,又得捧着破桶跑上好几里山路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脑袋抽出,半站起身体,又向外钻出。等他回到原来的位置时,黑疙瘩已经涂满了土与灰——他都不知道自己为啥非要拿着它钻上钻下了。长叹一声,骂了句他妈的,然后将这个根本不是人吃的鬼东西丢了出去。它越过渐红渐暗的天空,又划过陷入暗影的树梢,最后啪嗒一声,撞上一棵树,泯然于永不褪色的一片深绿之间。
三天没拉屎,小腹好像都浮肿了。尼克不禁怀疑自己迟早会被屎憋死。
为啥非要在这里干耗着?跑去中心区,报警不行吗?他很想问问巴赫那个混蛋,可又根本不敢问,因为怕再次挨揍。上次那一拳虽然差点要了他的命,可也让他学会了顺从的道理。
被拖入森林的时候,事故刚好发生。整座山就像被蒸熟了似的,大片大片的白雾凭空而起。巴赫扇了他一个嘴巴,然后大吼——跑。他就跟着他一直跑。他们跑过了大路,跑过了小径,又沿着晶体峡谷那块块多彩斑斓的蜿蜒山隘,一路向前。他们藏在了了那里,直到天黑,直到天明,直到第二天的天黑,直到第三天的天明。
期间,侦探公会的执勤车来了无数辆,某个医院的救护车来了无数辆,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工程车、吊车、大货车,与载满了机器人的大巴车。巨鳄脚下的石膏就是它们堆起来的,那些皱皱巴巴、凌乱不堪的超大绷带,也是被它们缠上的。
当白雾散尽,一切恢复如初的时候,尼克惊恐发现——那四座工地,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成片成片的白汽就像沸腾的火焰般燃烧,似乎将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云朵都裹了进去,且不论白与黑,不论日与夜。
他甚至怀疑,维拉尼根本没有得手。
当时,想死的心都有——如果被洛科抓回去,还能有好吗?
于是他就向巴赫建议——跑吧。谁知对方却再次露出那副瞧不起人的样子,轻轻甩出一句:要跑你跑。不过我得提前说好,你要是敢出卖老子,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去,也得把你弄死。
尼克觉得他没救了。尼克转身就跑。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巴赫便一脚将他踹倒了。接着,他骑了上来,大耳瓜子扇了上来。
你个傻逼!你他妈是准备背锅吗?!
巴赫抓着他的肩膀大吼。
给老子看清楚——那里已经没活人了!都是机器人在干活!你他妈知道这件事有多大吗?想死,我不拦着你,可你他妈不能连累老子!
巴赫顺手抄了一块石头。
当时,阳光凌厉,寒风瑟瑟,对方的眼睛里生出一种令尼克极为恐惧的东西。
要不是他哭着大喊——哥,我不跑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巴赫的石头就真砸下来了。
给老子听好了——这件事瞒不住!听清楚没有,瞒不住!要想活命,要想万无一失,你就必须听我的!
尼克拼命点头。
第三天傍晚,出去‘侦查’的巴赫突然将他领到了此处。巴赫说:这里有吃的有喝的,就算藏上半年都没问题。尼克很想问问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但话刚到嘴边,就被对方那凶神恶煞般的眼神吓了回去。
其实巴赫藏了一些吃喝,好像是逃跑之前,偷偷埋的。前三天,他们就是靠着这些东西,在山上存活下来的。藏的东西虽然也不好吃,但至少比黑疙瘩强。尼克真不想吃了。他也真的很想同巴赫商量商量,能不能稍微改善一下伙食。但他更知道,如果自己敢提,挨一顿揍,都算是轻的。
拾起水桶,又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没有尽头,如果一辈子待在这里,他会不会退化成野人。悲从中来,不知所措。但又不得不去打水——否则,明天都撑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