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太累了,看他妈啥,都带着重影。老板的红椅子有了八条腿;悬挂在墙上的鳄鱼旗,成了两面折叠的布帘,被火光照得脆亮;老板好像突然变成了双头食人魔,但又同时享用着一份食品。两张嘴巴同时哼哼哈哈,四颗门牙同步咔咔喳喳。
铁疤脑袋里全是他那黏黏糊糊的咀嚼动静,这个烦躁。嗓子还不舒服,就像被铁刷刷过似的,又干又涩,还他妈痒,还总想喝水。
兄弟们的数量好像扩大了一倍,但大厅的空间却是原来的面积,所以人挤人、人推人,脑袋碰着脑袋,肩膀撞着肩膀,密密麻麻一片,显得又窒息又沉闷。
铁疤热得只想光膀子。
一阵咀嚼完毕,老板的两张嘴巴里吐出两块铁疙瘩一样的黑皮,然后像子弹壳一样向下蹦去,接着在地上弹跳,旋转,最终隐没于黑暗。
老板看向底下站着的,同样拥有两个头的断尾鼠,吐出两口不耐烦的气,道,“我说,老二,都他妈快过去一周了吧,侦探公会怎么还没动静?你确定那记者报道了?可网上,怎么一点都搜不到呢?老二,我可都听你的了,把兄弟们都撤回来了,你可别鸡巴忽悠大伙啊。”他两两成对的手叠在一起拍了拍,灰尘一样的食物残渣纷纷下落,“金蟾的事我可以暂时放一放,但咱们的矿,阿尔瓦罗的人却在天天挖啊!老二,你不心疼,我心疼啊,兄弟们更是心疼啊!白花花的银子进了那狗东西的裤裆,你让我这个做大哥的怎么办?你又让兄弟们怎么活?”
“老板,”断尾鼠说,“报道肯定发了,我和二狗他们,也把那孙子的尸体伪装成流浪汉了……泥鳅更是亲眼看到那个记者又拍又照的……所以,肯定不会出问题的……至于为什么在网上搜不到……我想有可能……是阿尔瓦罗找了上面的人……”
听闻此言,铁疤忍不住瞪了过去。他妈的,你们干鸡毛了?尸体是老子一个人处理的……你们当时都不敢过去,都他妈跟吓尿了似的……操你妈,结果连老子的名字都不提,你他妈真是个东西。
“你他妈不是说死了很多人吗?!”老板突然抓狂,四只手在两个大脑袋旁来回舞动,好像章鱼的触须,“这他妈还能瞒得住?咋的,阿尔瓦罗他姐夫连公司都能收买了?还是他连源义郎都能拿下?”
断尾鼠颔首道,“这个……我还需要调查一下……”
“你还调查你奶奶个逼啊!”
随着一声大吼,两个叠在一起的盘子飞了出去,上面的小铁块哗啦啦扑腾散落;变了形白盘砸落在地,碎成一地雪块,又噼里啪啦地滚下楼梯。
“老子要金子,老子要结果,老子要挖矿!”
四只爪子又伸了出来,夸张舞动。
铁疤看得直想吐。
“老板……我手里还有当时的视频……虽然不怎么清晰……但要是交到侦探公会手里,应该能……”
铁疤依稀记得,事故发生时,他就躲在那棵歪脖子树旁边。先是轰隆隆几声,一片白灼的气体从工地中漫出,就像雾一样,然后是呼救声、呐喊声、混乱的脚步声,接着是玩命跑动的维拉尼,他脸色煞白,身上脚边裹着厚厚的泡沫状物体,他就像刚从洗车机里跑出来似的。他跌跌撞撞,慌慌张张,三步一回头。在到达歪脖子树后,他开始用手扒拉那下面的泥土;扒着扒着,他嗓子里又发出骇人的动静,就像钢锯抽拉铁条的声响。
铁疤本想趁其不备,先将其捂晕,再将其拖到白雾旁。然而还未动手,维尼拉自己就先倒了——他先是一个抽搐,就像被电了似的,然后直挺挺地栽了下去,然后抽搐得更勤,嘴里涌出一股一股的白沫,他嗓子里的气似乎也吸不进去了,发出的声音,也从抽拉,变成了单方面的抽离——就像水泵。
最后,当他彻底不动时,铁疤才悄悄摸了过去。
维尼拉的肩膀撞在那棵树上,瞪着眼,张着嘴,五官扭曲,四肢扭曲,好像被冻住了一样。但这还不算完,他身上的那些泡沫,与他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又像蒸发一样开始沸腾蔓延。它们钻进了他的衣袖,钻进了他的裤管,然后又顺着他的肌肤,逆流而上。好像只是转瞬间的事,维尼拉的脸,就成了一团浆糊。
老板的一声怒吼,将铁疤从回忆里抽出——
“还他妈坐以待毙是吗?断尾鼠,你的脑子被狗吃了是吗?!把炮弄过去!把山给老子炸开!既然阿尔瓦罗非要找死,那老子就满足他!老子非闹他个天翻地覆不可!”
断尾鼠上前一步,阻拦道,“老板,不可!”
“去你妈的不可!”老板似乎已失掉所有耐心,两根重叠的手指指向二当家,“再他妈废话,老子撤了你!”接着,两个浑圆的脑袋开始在人群中撒目,“尖叫鸡!尖叫鸡!尖叫鸡!”
“老板,我在。”带着重影的木乃伊模样的尖叫鸡走出来。
“带几个兄弟,把炮弄过去,给老子对着工地猛轰!给老子炸平,给老子炸掉,给老子炸开!活人,一个不留!”
尖叫鸡发出尖叫鸡一样的兴奋回应,“是!”
“老板!万万不可!”断尾鼠大声道,他拦住准备离开的尖叫鸡。
“二当家,”尖叫鸡摆出两个虚幻的笑脸,“您这是做什么呀?老板的命令,您是没听到吗?”
灰鳄瞪了过去,“你他妈真不想干了?”
“老板,就算你撤了我,我也必须这么做!”断尾鼠回身,“老板,神骸的毒,真不是一般的毒……那是成片成片死的,我在山上,亲眼目睹……老板,如果你真拿炮去轰了,那这件事的责任,就真成我们的了!如果事情闹大,老板,你想没想过,侦探公会还会放过我们吗?阿尔瓦罗更是做梦都能笑醒!他为啥把那里围得跟铁桶似的?因为这件事要是被揭发出去,别说他,就算是他姐夫,也脱不开干系!老板,不能轰!一旦轰了,我们就成背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