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醒来的时候,麻醉的效果还没有完全退去。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他想转头,但脖子很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他努力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开,一点点地往旁边挪。先看到的是输液架,上面挂着三袋液体,透明的、微微发黄的、还有一袋是乳白色的。然后是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黑色的屏幕上跳动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滴”。再往旁边,是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的妻子。李姐坐在椅子上,头歪着靠在墙上,睡着了。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有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手里还攥着一个保温杯。陈建国看着她,没有出声。他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把她吵醒。她太累了,从昨天……不对,从十一年前……她就没有真正休息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翻身、擦洗、喂饭、导尿,然后去上班,下班回来继续做同样的事情。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她没有一天缺席。陈建国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没有感觉到腿。不是麻木,不是刺痛,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从胸口以下,一片空白,和手术前一模一样。陈建国盯着天花板,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失望,不是恐惧,是一种空荡荡的、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电话的感觉。他知道神经再生需要时间,曼因斯坦教授说过,几天、几周、几个月,以每天不到一毫米的速度生长,不可能一醒来就能走路。他理解这一点,他接受这一点。但理解归理解,接受归接受,当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感觉再次包围他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做出了反应,不是大脑的反应,是某种更深层的、他控制不了的东西。他的眼眶湿润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十一年前那个医生说的话是对的——“你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他害怕7站起来只是一个意外,害怕曼因斯坦教授的自信只是一种善意,他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又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无声无息地流进了耳朵里。“建国!”李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陈建国没有转头,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在哭。“怎么了?疼吗?”李姐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很红,像是没有睡好。“不疼!”陈建国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你怎么哭了?”“没事。”李姐没有追问,她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轻轻地帮他擦掉了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建国,刚才曼因斯坦教授来过了。六点就来了。你还没醒,他就在你床边站了半个小时。”陈建国没有说话。“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李姐,你告诉他,手术只是开始,真正的奇迹在后面。’”陈建国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了。“他骗我!”陈建国说。“他没有骗你。”“他怎么能保证?”“他没有保证,他说的是‘可能’。但建国,十一年了,你是第一次有一个医生说‘可能’。以前所有的医生都说‘不可能’。‘可能’和‘不可能’之间,差了一个世界。”陈建国睁开眼睛,看着妻子。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十一年了,他没有见过她哭过一次。他知道她哭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浴室里开着水龙头的时候,在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但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老婆。”陈建国说。“嗯。”“辛苦你了。”李姐愣了一下,微微一笑。“不辛苦,不辛苦,开心就不辛苦。”早上八点,曼因斯坦准时出现在病房里。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奥古斯特跟在后面,背着一个黑色的包,里面装着各种评估工具。“陈先生,早上好。”曼因斯坦走到床边,看着陈建国的脸,“睡得好吗?”“还好。”“做梦了吗?”陈建国想了想。“做了,梦见自己在走路。”曼因斯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站在门口的奥古斯特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很好!”曼因斯坦说,“梦是大脑在训练,即使你的腿还不能动,你的大脑已经在练习了,这是一个好现象。”他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一页。“陈先生,我现在要给你做术后第一次基线评估。内容包括神经功能检查、感觉平面测定、肌力评分。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但不会很痛。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好!”曼因斯坦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细针,开始从陈建国的颈部开始,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地测试他的感觉平面。这不是在测试皮肤对应的脊髓节段,那个太粗略了,而是在精确地划定感觉消失的边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里有没有感觉?”“有!”“这里呢?”“有!”针尖一路向下,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经过上腹部。到了一处,陈建国的回答变了。“这里呢?”曼因斯坦问。陈建国皱了皱眉,仔细感受了一下。“有!但是和上面不一样,没有那么清楚,像是隔了一层东西。”曼因斯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位置。这是感觉减退的开始,不是完全消失。他又往下移了一小段距离。“这里呢?”陈建国沉默了几秒钟。“有……吧?我不确定。”曼因斯坦又刺了一下。这一次,陈建国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曼因斯坦在那个位置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往上移了一点,又往下移了一点,反复确认了三次。他直起身,看着陈建国。“陈先生,你的损伤节段是第五胸椎,第五胸椎椎体,对应的是第五胸髓节段。”曼因斯坦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脊柱侧面图,“胸髓第五节的神经根,支配的是胸部下段和上腹部的皮肤,以及肋间肌和部分腹肌。具体来说……”他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区域。“感觉方面,胸髓第五节支配的皮节大约在乳头线以下、肚脐以上的范围。也就是胸部下段和上腹部。运动方面,它主要支配肋间肌和腹直肌的上部,就是你用来咳嗽、用力呼气、收缩腹部的那些肌肉。”陈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他的肚脐以上、乳头线以下的皮肤,过去十一年里完全没有感觉。他的肋间肌和腹肌也无法收缩,他不能用力咳嗽,不能自己把肚子收紧。“所以,”曼因斯坦继续说,“我们不会在术后第一周、第一个月、甚至头两个月看到你的腿有任何变化。因为腿是腰髓和骶髓支配的,从胸髓第五节到腰髓,中间隔着胸髓第六到第十二节、腰髓第一到第五节。神经再生的速度是一天大约一毫米。从胸髓第五节到腰髓第一节,大约有十五到二十厘米的距离。也就是说,至少需要五到六个月,再生的神经前端才能到达控制腿的脊髓节段。”陈建国沉默了。“五到六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至少。”曼因斯坦说,“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实际上可能更长,我们不确定哪些是重新长入,哪些是局部修复。而且,重新长入神经到达只是第一步。它还需要建立突触连接,需要髓鞘化,需要功能训练。从神经长到腿能动的感觉,可能还需要更久。”陈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曼因斯坦画的那张图,看了很久。“教授,那我现在应该关注什么?”“关注你的上腹部。”曼因斯坦指着图上的位置,“这是胸髓第五节支配的区域。如果我们的方法有效,你最先应该感觉到的变化,不是腿,不是脚,是你的上腹部。肚脐以上、乳头线以下的范围。可能是皮肤感觉的恢复,也可能是腹肌收缩能力的改善。”陈建国把手放在自己的上腹部,轻轻地按了按。“这里!”“对!这里,离损伤最近。神经长到这里的距离最短。如果一切顺利,几个月之内你应该能看到变化。不是腿,不是走路,是这里。”曼因斯坦收起针和图,合上文件夹。“陈先生,我知道你等了十一年,你想尽快看到结果,但科学有科学的规律,神经不会因为你着急就走得快一点。它每天走一毫米,不多也不少。我们的工作是给它创造一个好的环境,然后等它。”陈建国看着曼因斯坦,沉默了很久。“教授,如果我等了六个月,什么都没有呢?”曼因斯坦放下文件夹,看着陈建国的眼睛。“那我就继续等,等到有为止。”术后第一周,没有任何变化。曼因斯坦每天来查房,每天做同样的评估。针尖从上往下,在陈建国上腹部的某个位置停住,那是感觉消失的边界。每天都是一样的位置,没有下降,没有上升。陈建国每天让李姐在他的上腹部用手指轻轻划过,从有感觉的地方到没有感觉的地方。那条分界线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他的身体上。十一年了,这道墙没有移动过。“建国,你别急!”李姐每次都说。“我不急。”陈建国每次都这样回答,但他急,他急得睡不着觉,急得吃不下饭,急得每天盯着自己的上腹部看,好像看得久了就能看出什么变化来。但他什么都看不到。术后第二周,依然没有任何变化。陈建国坐起来了,心里算着日子。一天一毫米,十四毫米了。一厘米四毫米。这么长的距离,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他问曼因斯坦。曼因斯坦正在写记录,听到这个问题,放下笔。“陈先生,神经再生不是像一根电线那样从断端直接往下长。它是一个复杂的、多步骤的过程。首先需要损伤区域的微环境从抑制生长变成允许生长,然后神经元需要伸出生长锥,沿着正确的路径向前延伸,找到正确的目标。即使最前端的生长锥已经到达了某个位置,它释放的化学信号也未必强到足以被你感知。你可能需要等到更多的神经纤维长过来、形成更密集的网络之后,才能感觉到变化。”,!陈建国听得似懂非懂。“教授,您就告诉我……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做你正在做的事,等。”术后第四周,变化来了。不是腿,不是脚,是上腹部。那天下午,李姐像往常一样用手指在陈建国的上腹部轻轻划过。从上往下,从有感觉的地方到没有感觉的地方。划过某一条线的时候,陈建国突然说了一句:“等一下。”李姐的手停住了。“怎么了?”“刚才那个位置,你再划一次。”李姐把手往上移了一点,重新往下划。指尖经过某一条线的时候,陈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有感觉?”李姐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是很轻,很远。”李姐没有等,她转身就去找了曼因斯坦。十五分钟后,曼因斯坦带着奥古斯特和克拉拉赶到了病房。他让陈建国躺在床上,用一根细小的棉签,从上往下轻轻划过陈建国的上腹部皮肤。“这里有没有感觉?”“有!”“这里呢?”“有!”棉签往下移动,到了一个位置,陈建国沉默了。“这里呢?”“……没有,什么都没有。”曼因斯坦在那个位置做了一个标记。然后他拿出尺子,量了一下这个位置到陈建国剑突的距离,又量了一下到肚脐的距离。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术后第四周,感觉平面从胸椎第五节对应的皮节下降约两厘米。下降后的边界位于剑突与肚脐之间,偏上三分之一处。”他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陈建国。他指了指陈建国的上腹部:“神经生长没有这快!”“那我怎么感觉这里不一样了?”陈建国焦急地问道。曼因斯坦如实地告诉他:“那是因为原来有一些本来健康的神经受到疤痕的包裹压迫,手术切除疤痕后,这些神经恢复了活力,不过,这也是一个好信号。”不管什么原因,陈建国心里多了几分信心。:()外科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