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小将军,去生,去死,都随你。
盾阵在百里临城的眼前砰然合拢,却搁不住老兵的咆哮和怒吼,随着冷铁交击、铠甲碎响、骨肉钝声,一切都寂灭下去。
战字旗“风林火山”四组之中,百里临城所率林骑兵,除百里临城本人之外,全数牺牲。
无人生还。
早就听闻百里将军自幼失怙失恃,也无甚亲朋好友,从来都是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来到靖安府后才稍微好上一些,原本清清冷冷的性子,也逐渐有了些年轻人该有的模样来。
可兜兜转转来,他又是孤身一人。
“去吧。”
他百里临城,又能去哪里呢?
百里临城像是被阎王点簿时漏掉的亡魂,杀红了眼、杀恍了神、杀麻了手,一路向着人间炼狱的深处阔步狂奔。
……死了,就能和大家相聚了。
他又不是一个人了。
百里临城抱着必死的决心向前冲锋,如入无人之地、仿佛风行百草;苏罗耶人惊恐地看着这个发疯的年轻人,像是群狼看见了疯狂的恶龙,呼啸着、忌惮着、围困着,企图一点一点地消磨掉百里临城的体力。
可惜异变陡生,应龙显出真身;汹涌澎湃的龙威在碾碎了银海蚁的同时,也冲散了苏罗耶大军的战阵。
百里临城茫然无焦的瞳孔,恍惚地映出了夭矫的龙影。
他的身形拔地而起,划作一颗烈烈燃烧的星子,曳出一尾惊才绝艳的烈红——
最好拼个同归于尽,最好拼个玉石俱焚!
但是造化何其残忍,但是天道何其无情。
并不知道,眼下他百里临城一枪一枪剐着的,是他的亲生父亲。
是他一直苦苦追寻的,骨肉至亲。
百里临城一直很希望,李拾风就是他的父亲。
他有了这种想法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跑到人李拾风面前,也不避着旁人,直截了当地直奔主题:
“李先生,我是你的私生子么?”
正在下棋的李拾风:“……”
正在陪着李拾风下棋的宾客:“……?”
李拾风人上了年纪,受不得这种大刺激,喝了三碗雾春山才缓过来,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得不到就诋毁?”
百里临城茫然地歪头:?
“你照照镜子,”李拾风指指点点,“你哪里继承了我的花容月貌……哦不是,剑眉星目?”
百里临城老实巴交地回答:“你对我好。”
“有意思,”李拾风哗地一声打开折扇,笑呵呵地堵上了他的嘴,“靖安府谁对你不好?”
百里临城:“……”
有道理,没人对他不好。
但是……这是不一样的。
旁人的善意,怎么比得上李拾风经年累月的栽培呢?
百里临城记事以来,就待在百里宗祠的德善堂里。他没有父母,没有亲戚,不知来路,不知归处。
但李拾风每月都会寄信过来,时不时还捎带着包裹。李先生惦记他的功课,关心他的吃穿,在意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