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蓁靠在门框,因剑息被抽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有人想骂,叫出口的却还是“少宗主”。
这三个字沿清晨冷雾追在江离身后,使她每走一步都像还踩着青云山旧日白玉阶。
她没有纠正他们改称江离。
如果现在连那个称呼也拿走,这别院众人付出的三年修为就只剩一场无人认领的背叛。
她至少要把这笔债带在自己名下。
“十二个时辰后穴位自解。”江离把最后一缕剑息抽入腕中,“姜惟如果迁怒,告诉他,是我拿你们三年修为买的路。他要讨,来向我讨。”
界碑在身后轰然粉碎。
月印被众人的剑息同时冲开,江离腕骨传来清晰裂响。
她将月魄碎片压进伤口,银光沿血脉覆盖残月,脚踝那只银铃则被解下,与一滴血一起封进界碑最深处。
姜惟如果循双铃寻找,只会回到她亲手毁掉的院门。
她越过断魂台,进入阴河旧渠。
骨舟无桨自行,掌舵的是一具披蓑衣的白骨。
旧渠没有风,两岸却不断有湿冷手臂从黑水里伸出。
穿过几道关门以后,守河水鬼闻见她腕内残留的西门气息,数十只苍白手掌同时攀上船沿。
“尊主封河,活人不得过。”
江离把月魄碎片按上舟底,整艘骨舟猛地加速。
攀船水鬼被拖得魂体拉长,还有一只抓住她裙角,另一只已经点亮传信符。
黑光贴着河壁向魔宫窜去,速度比骨舟更快。
她抽出掌舵白骨的一根肋骨,斩断那只手。
传信符落入河中,没有熄。
江离随即跃下骨舟。
阴河不是水,是无人收殓的亡魂积了千年的泪。
活人一旦沉入,最不愿想起的声音就会贴着耳骨重来。
江离睁着眼下潜,先听见孟绾魂魄碎裂时那一声骨裂,又听见丘照问她是否连死后真话也要拿走。
最深处,少年姜惟还在问:姐姐,有没有一点舍不得?
她本可以封住听觉,但没有。
这一回,江离在水下回答了。
声音没有真正出口,只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化作几粒气泡浮向黑水上方。
她舍不得昨夜病中攥住袖口的手,舍不得神龛前那捧湿土,也舍不得那个已经恶到不值得原谅的人偶尔还会低头替她系铃。
可舍不得不等于留下。
正因为有,她才必须趁自己还走得动时离开。
每道声音都沿残脉割开一条新伤。
江离只是继续往下,寻找旧渠底部那道颜色略浅的凡河支流。
她游得很慢,几次被亡魂攥住脚踝,几乎以为那只银铃还系在那里。
终于摸到凡水时,众人的剑息已经耗去大半。
她从人间河岸爬上去,双膝以下失去知觉。
骨舟还载着传信符驶向魔域北境,追兵会先循错误方向搜出三百里。
江离伏在芦苇丛中,听见远处第一声鸡鸣,才扶着枯枝重新站起来。
雨很快洗掉泥里的血脚印,她没有回头看魔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