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风仍带着焦味。
姜惟站在断云阵散尽的地方,先看见江离手腕的伤。
玄铁阵令已经碎了,皮肉被撕开一圈,血沿指尖落在青云长阶上。
她耗掉了他养十年的西门阵枢,烧死七百三十一只鬼,又借那块废铁从他眼前逃回来。
他应该先折断她那只手。
可他真正走近时,只握住她腕骨,把伤口抬到眼前看了一遍。指腹贴着跳动的脉,力道重得足以让血流得更多,却始终没有落在最脆的地方。
江离任他看,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向禁地方向。
灭宗不过数日,青云山已经静得像死了百年。
长阶两侧横着尚未收殓的尸骨,问道殿只剩半面墙,父亲死去的禁地入口却没有遗骸,只有一截烧黑冠带。
她俯身把冠带捡起来。
姜惟看见她指尖在“江淞”二字上停了停,胸口那点因西门而起的杀意忽然掺进更旧的恨。
“回来找他?”他问,“西门死了那么多人,我还以为姐姐至少会回来看一眼自己的阵。”
“阵在那里,不会走。尸骨会被人动。”
“你亲眼看见万鬼穿过江淞的身体,却还肯拿半只手回来找。十年前我坠下去的时候,怎么没见姐姐也下来捡一捡?”
江离把冠带收进袖中:“你不是自己回来了么。”
姜惟被这句冷淡刺得笑了一下。
他握着她的伤腕,将人一路拖向诛仙台。
经过藏剑坪时,他肩上断剑撞到石壁,剑尖在体内磨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血随步伐滴了一路。
江离看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停下。
“把剑拔了。”
“姐姐还管我的伤?”
“你若死在这里,月魄会碎。我刚毁掉一枚阵枢,不想再收拾第二处。”
她又在谈代价。
姜惟盯着她片刻,反手握住断剑,一寸寸从肩头拔出来。血喷在两人之间,他连眉也没皱,只把那截剑递到她面前。
“拿好。等会儿若还想推我,别再用手。”
江离没有接。
诛仙台的石门已经在灭宗夜里震裂。十年前的封印从裂缝里漏出,一线一线爬过地面,像阵下有什么东西正循着魔骨的气息醒来。
姜惟走到阵沿。
这里的位置,他闭着眼也记得。
左侧第三块石砖有一道斜缝,是他当年十指攀住阵沿时抓出来的;正前方七尺,是江离站过的地方。
那日她袖口太宽,他只看见她握他的手,不知道那只手的掌心是否也有血。
十年里,他替她想过许多答案。
她奉父命,她顾青云,她惧魔骨,她其实给过生路。
每一个答案都能让恨轻一点,也就都被他亲手掐死。
比起承认她可能舍不得,他宁可记得那只手如何把自己的指骨一根根掰开。
姜惟扣住江离后颈,将她压到阵沿。
她上半身悬出石栏,长发被罡风卷进黑暗。只要他松手,她会沿十年前同一条路坠下去。
“那天开阵之前,你验过几次生门?”他问。
江离望着脚下深渊,沉默了很久。
“三次。”她终于开口,“第一次,阵图无误;第二次,阵眼换位;第三次,我把东南角移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