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把衣襟又收紧一寸。
她厌恶自己竟没有在那双手里惊醒,更厌恶姜惟比她自己还熟悉如何避开每一道伤。
十年前她教他的那些细事,本该与少年一同死在阵下,如今全长在一个男人的手上,落回她裸露的皮肤,竟分毫不差。
殿门在此时无声开启。
姜惟已经换去昨夜沾血的外袍,只穿一身玄色窄袖长衣。
腰带松松束着,领口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胸膛。
那柄长刀仍悬在腰侧,刀柄银铃安静贴着他腿边。
他身后跟着两名鬼将,押着一个被打断双腿的男人。
江离看清那张脸,眸色微冷。
陆枢。
护宗大阵的执令使,也是昨夜负责守卫东阵门的人。万鬼入山后,此人失踪,原来不是死了,而是投了姜惟。
陆枢被丢在寝殿中央,额头磕上黑玉地砖。
他一看见江离,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挣扎着往后缩:“少宗主,我……我是被逼的。三长老拿我全族性命要挟,我若不开阵门——”
江离没有理会他。
她仍坐在床上,雪白寝衣覆至脚背,散落的长发使她看起来比平日柔弱许多。可她抬眼望向姜惟时,语气平静得仿佛仍在问道殿上处理宗务。
“私放外敌入山,依青云律,当废灵根,受一百零八道照骨钉,再于山门前悬尸七日。”
陆枢面无人色。
姜惟站在几步之外看她,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青云宗都没了,姐姐还要同我讲青云律?”
“宗门存亡,不因一座山门。”江离说,“只要我活着,青云律便还作数。”
殿内静了一瞬。
两名鬼将彼此对视,眼底有不加掩饰的嘲弄。一个灵丹尽碎的俘虏,穿着尊主亲手替她系好的寝衣,躺在尊主床上,却仍敢说自己就是宗门。
姜惟没有笑她。
他走到榻边,俯身拿起那盏已经凉了一半的药,垂眼看了看:“为什么不喝?”
“苦。”
这当然不是真话。
她十几岁洗髓时连服七日断骨草,未曾皱过眉。
姜惟却像信了。
他端着药在她面前坐下,修长手指贴住杯壁,以魔息将药重新温热。
那姿态称得上耐心,仿佛殿中没有跪着一个将死的叛徒,也没有两名鬼将在等他发令。
“加蜜。”
他吩咐。
孟绾忙去取蜜。
陆枢趁这间隙向前爬了两步,伸手抓住江离垂在床侧的衣摆:“少宗主,救我。我是听三长老的命令,我不知道尊主真会灭宗,我可以替您指认——”
一线黑气倏然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