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垂涎她血肉的恶鬼连叫声都没能发出,便在她面前碎成一捧灰。
缠在她腿上的幽魄像嗅见天敌,骤然松开,伏地发抖。
四周的鬼潮齐齐退去。
原本混乱的藏剑坪竟在一息之间静了下来,只余檐木被烈火烧断时的噼啪声。
有鬼将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石面上。
“恭迎尊主。”
这一声落下,万鬼如潮伏低,呼喊层层漫过十二重峰。
“恭迎尊主——”
江离撑着断剑抬起头。
藏剑坪尽头,焚毁的山门向内坍塌。冲天火光里,有人踩过青云宗那块断成两半的匾额,一步步朝她走来。
先入眼的是一双极长的腿,黑色窄靴踏过火焰,靴侧银扣没有沾上半点灰。
再往上,是束得利落的劲装与垂至膝后的玄色外袍。
男人没有佩仙门长剑,腰间只悬着一柄弧刃长刀,刀柄系着一只褪色的银铃。
铃舌早已坏了,走动时寂静无声。
江离的呼吸却停了一瞬。
那只铃,她认得。
男人穿过火幕,终于露出脸。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右侧眼尾斜着一道极淡的旧疤,使那张过分俊美的面孔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戾气。
他比记忆里的少年高了太多,肩膀也更宽,唯独看人时微微压下眼睫的习惯没有变。
江离不得不抬起下颌才能看清他。这个动作牵动颈侧伤口,血顺着衣领往下淌;十年前总仰头追她脚步的人,已经高得替她挡住了身后整片火。
江离指尖一松,断剑撞上石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灵丹碎裂时她没有失态,父亲死在她面前时她也没有。可在那张脸完整显露的一刻,她竟觉得整个藏剑坪都随着脚下大地晃了一下。
不可能。
诛仙阵下没有活人。
即便阵眼曾有过一刹偏移,他也只会坠入万鬼渊。那里阴煞噬骨,连大乘境修士都撑不过三日,一个尚未筑基的少年如何能活?
男人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下。
他没有立刻唤她,也没有像四周万鬼想象的那样欣赏仇人濒死的模样。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缓慢往下,越过被血浸透的领口、残破衣襟与裸露在火光里的腿。
那目光并不淫邪,甚至称得上冷淡,却比恶鬼的垂涎更叫人难堪。
因为他看得太熟悉。
像十年前替她提裙摆、系鞋带、跪坐在榻前仰望她时,早已一寸寸记过。
江离抓住腰侧仅剩的布料,遮住腿根。她的动作不大,仍被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