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金玉院,霍恂一把扣住乐嫃的手腕,没给她半点反应的时间,便将人带进了书房。
这间屋子他此前从未用过,案上空空荡荡,笔墨纸砚都是新置的。
他将她按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雪白画纸,将一支蘸了墨的笔递到她手边。
乐嫃以为他又要她画什么,可她的手刚接过笔,他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
乐嫃呼吸微微一滞,她察觉到这一次有所不同,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已取了一柄界尺,在纸上落下一道不偏不倚的中轴线。
霍恂将尺沿压稳,手指随之而走:“画格先定中轴,再取四至,每格实地一里。”
横直各画了数格,他将界尺搁在一边,示意她照着做。
乐嫃这才意识到,霍恂在教她。她不知他所授为何物,依言提笔起格。第一道线落下时,他未开口,只将尺子往她那边又推了一毫。
乐嫃定了定神,重新落笔,以尺为引,先横后竖,将纸面逐格分割规整。
这个过程因不够熟练和异常谨慎而格外耗时,霍恂有时会出去,过不多时折返回来,看一眼纸上的进展。
当方格均匀落定之后,乐嫃松了口气。
霍恂走过来看了看,丢下一句惊石之语:“在这上面,把后山画出来。”
乐嫃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悬在半空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眼前那些规整的方格,隐隐约约的,她好像触到了某种可能,又不能确认。
因这种可能,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那种速度超出了她所有的预设。
霍恂垂眼看了她一瞬,语气寻常:“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乐嫃后脊窜起一层凉意,她的心跳得仿佛失序。
霍恂没有等她回答。手掌拢住她的后颈,指腹贴着那一片细薄的皮肤,气息落在她耳侧,低沉得像刀刃贴着皮肉滑过的声响:“军事机密,我可以杀了你。”
乐嫃抖了一下,身板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你对乐禄化不忠诚,”霍恂没有松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你亦有意教我瞧见这份不忠。可惜,你们流着相同的血。”
他缓缓撤了指力,退开半步,烛影在他眉骨下切出一道暗弧。
“现下予你一条路。有价值才有谈话的余地。可这个机会,面临着随时掉脑袋的风险。要吗?”
乐嫃抬起头,目光与他撞在一处。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着,熠熠闪动,她开口,声音轻而坚定:“要。”
“我要。”
霍恂定定看着她,片时,指了指画:“那要先让我瞧瞧你有没有本事了。给你七日,我要看到完整的成品。”
从那天起,金玉院便被守住了。乐嫃再没有出过院子一步。
每日伏在案前,从晨光熹微到夜深烛残,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她开始研究舆图测绘,将霍恂给的那本计里画方的书册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
一格一格地将后山的地形迁入方格之中,每落一笔都要反复比照、反复推敲,错了便废掉重来,纸上墨痕层层叠叠,废纸堆了厚厚一沓。
霍恂几次回来,都能从窗台上看到她专注钻研的面容。早上是这样,到晚上回来时,亮着烛灯,她还是在伏案。
霍恂没有驻足,不管问进度,亦不住在这里。
第五日。
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关窍,她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唇角上扬,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随即换了一张新纸又埋头继续,连那跟蜡烛快要燃尽了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