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源州有头有脸的宗族豪绅齐聚州衙。
厅内设了长案,茶点齐备,看似是一席接风洗尘的雅集,实则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杆秤。
第二日天还未亮,庞岩带着亲兵押送辎重先行返程,随行的几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
一场归宁省亲,乐家连同源州众豪族掏出来的这份“礼”,实实出了血本。
当晚,乐家家宴上。霍恂神清气爽,对这一趟的收获还算满意,乐禄化脸色尚且能看,既已达成一致,再是肉疼也无济于事。
至于各自心里打的什么算盘,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霍恂又留了一日,乐嫃得以有空,带着乐焕回了趟小院,来取一些旧物。
说是院子,其实逼仄得很,因没有人,窄狭而安静。进来的时候,乐嫃心里恍惚了一下,这院子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住。
未曾预料,外出有事的霍恂竟寻了过来,站在门口淡淡道:“离梁家一条街巷,的确很近。”
乐嫃微微一愣,梁家那边,她也许久不曾来往了。
她和梁家的渊源是梁怀致,幼时多亏他照拂,帮过她们不少忙。后来,乐禄化想拉拢梁家,曾动过将她嫁给梁怀致的心思。
她不知道霍恂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不过梁家是澧陵郡有名的诗书世家,那天州衙的集会是过去的,也许他只是在街巷间认出了梁家的匾额,随口一提。
她敛衽福身:“将军。”
霍恂迈步跨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从檐下那根晾衣绳,到墙角的老井,再到窗台上缺了口的陶罐。
乐焕抱着收好的衣裳站在廊下,见到他,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飞快地朝乐嫃看了一眼,然后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霍恂自顾朝屋内去:“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他来到乐嫃的卧房。角落里,用一架旧帘子隔出了一方临窗的案几,案上收拾得干净,搁着几本书。布置得简陋,却也看得出是常有人用的模样。
走到案前,霍恂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
霍恂正经读书没有几年,多是靠自学,看的书大半是兵法,少有经史子集。
清流世家瞧不上他这种不通文墨的武夫,富绅豪族又嫌他穷酸贫苦。两者亦时有看不上对方,但都还是得在那点武力之下弯下腰去。
书读到骨子里也好,铜钱堆成山也罢,在这乱世里,最终说话的还是刀。
他合上书页,忽有什么东西从书间滑落出来。轻飘飘一片,落在桌面上。
约莫是用来做书签的。霍恂随手拈起来想放回去,却在看清上面内容时顿住了手。
他掀开帘子,问:“这是你画的?”
图中的山势走向、登山路径、岔道分合,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后山。
乐嫃默,有几丝意外,她沉吟道:“是我画的,画出来方便看。”
霍恂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点她读不透的东西。
很快,那神色压了下去,他将那张纸随手卷起,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