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方才恰好翻到这一页。”裴砚的声音忽然近了些,视线落定在书页边角一行批注上,“‘此论失之偏颇’,是公主批注的?”
萧兰因侧目扫了一眼。那潦草字迹确是自己的,大约是上回读至此页时随意落笔。她只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裴砚垂眸凝着那行小字,良久,方温声开口:“前朝旧事,公主能有这般见地,臣从前倒是小觑了。”
“太常礼议那桩旧案,朝中素来众口一词,都道是礼法之争。公主一句失之偏颇,倒是直截点到了根子上,哪里是礼法之争,分明是权柄之争。”
萧兰因耳根热意又涌上来:“随手写的,别念了。”
裴砚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勾唇道:“公主的字很好看。”
萧兰因不接话。分明是随意涂的几笔,他倒也夸得出口。
她不自在地侧了侧首,示意他翻过下一页。
裴砚再没说什么,翻了一页,那只手仍搭在她腰间。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认真陪她看那本前朝杂记。
窗外日光融融,檐下半卷竹帘,风穿堂而过,萧兰因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心里头不知怎的,就安定下来了。
一个下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磨了过去。两人一道用了晚膳,待放下碗筷,夜色已如浓墨般沉压下来。
裴砚回正房安坐在外间继续看书,直到烛火燃去半截,始终没等来那道意料之中的逐客令。他抛开书卷,放轻脚步走到里间门外。
珠帘半垂,萧兰因已然散了发髻,鸦青色长发松垂在肩头。她背对着他坐在妆台前,正褪下腕间的玉镯。
裴砚在帘外踯躅一瞬,压低声音唤道:“殿下还不歇?”
“嗯。”萧兰因只将镯子落入妆匣,又随手拈起犀梳,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发尾,“正要歇了。”
“那我也去梳洗。”
萧兰因既没应声,也没赶人。裴砚便径自转入浴间。
待他浴罢折返,室内的烛火已然熄灭。萧兰因早已躺下了,阖着眼,安安静静地仰面躺着。
裴砚在榻边静立半晌,方才掀被躺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段不盈尺的空当,他在暗影中沉吟片刻,终于伸出手,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露在被外的指尖。
见她未曾闪躲,他便大着胆子,将那一截微凉的指尖拢入掌心。
“殿下……还气着吗?”
萧兰因阖着眼,呼吸绵长,好似已然睡熟了。可他分明觉察到,拢在掌心里的指尖,极轻地蜷了蜷。
裴砚便不再追问,只将她的手握得稳了些。
过了良久,察觉怀中人的呼吸渐渐沉缓,约摸是真睡着了,裴砚才极轻地动了动,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萧兰因在梦乡里含糊地呢喃了一声,似是犹带嗔怪,身子却诚实地朝他温热的胸膛贴近,寻了个最妥帖的姿势。
裴砚身子一僵。垂首看着她依在肩侧的脸庞,几缕碎发扫过他下颌,微痒难耐。他再不敢稍动,只缓缓合上双目。
幽香暗浮,清浅的芬芳在鼻息间萦绕不散,不浓不燥。盘桓在心头的最后一点浮躁,就此被这暗香一点点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