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盘自洛河一路向下,几番天翻地覆后,忽然崩裂。但赶在众人落水之前,巨大的吸力将众人魂魄拽回,连同那襁褓一齐回到十八年后的洛河。
而襁褓已然破旧不堪,婴孩亦成枯骨。风萧萧接过襁褓,以周身魂盾为屏障,飞身向甄姬送去。
甄姬直勾勾盯住那襁褓,抱在怀中痛哭出声,周身气势锐减。风萧萧趁机吹响唢呐将她控在原地。
奚镜飘飘荡荡终于回到身体里,手指摸到轻轻扭动的小花,这才安心。小花舔舐着他的手指,一只小蛇眼中竟也看得出些许担忧。
“我没事了。”奚镜捧着小蛇亲了一下算是安抚,小花似乎不可置信,又钻进奚镜怀中。
“甄怜儿,那些落水之人现在何处?”白长歌将剑架在甄姬脖颈上,冷声问道。
“连这个名字都知晓了,你们本事还真是不小,”甄姬困于水中,却不见困窘之色,反而笑道:“自然是全杀了,你们想如何处置我?挫骨扬灰,还是扒皮抽筋来增进修为?”
奚镜皱眉,隐隐觉出不对。甄姬太过于平静了,无论是被擒,还是在瞧见孩子尸骨一瞬间的悲伤,都恰到好处的宛若作戏。还有那些暂退的攻击,并非消散,而更像是主动蛰伏于水底。
“你必定认得。”甄姬在逗弄白长生时如是说。
玩笑话也有凭据,她凭什么下意识觉得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孩能对真凶有所印象,更遑论这孩子死于黄府混乱之中。
再说,孩子尸骨埋在洛河岸边,甄姬修为深厚,没理由多年难寻。
除非——奚镜来不及思考出最后答案,下意识执剑飞向甄姬。
几乎同时,消散的长发从水底再度探出,以更凶猛的攻势首先攻向了离甄姬最近的白长歌。
太平剑意顷刻间斩灭白长歌周身黑发,奚镜将她拽离甄姬攻击范围。白长歌亦很快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寻回孩子的尸骨,她的执念……”
他们从最初便被洛城传说误导了,甄姬寻子不假,但这并非凝为她滔天恨意的执念所在。
“你的执念并非寻子,毕竟,是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奚镜剑指甄姬。
甄姬不怒反笑:“猜对了。那些编写传说的蠢货也不动脑子想想,我既能手刃仇敌,寻骨之事更是轻而易举。我不做,无非是想着,这孩子大约也不想看见我这样的母亲。他是个听话的孩子,细针刺入心脏的时候也不哭不闹。不过这传说于我亦有裨益,从前那个臭修士虽修为远高于我,可惜也猜错了答案。”
“那时我修为尚浅,但如今,就是那修士重回洛河,我也能让他有去无回,”甄姬向风萧萧轻轻一点:“小鬼修,你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吧?”
风萧萧认真看向她,并不回话。
甄姬抬手,无数魂魄从河中爬出,身体扭曲向上,死死拽住众人的脚踝。
“这些可都不是我的灵力所化,而是千百年来溺亡于洛河的生魂,其中有意外遇见风浪的船夫,有外出十年即将归家的儿子,亦有受夫家磋磨投河自尽的妇人,你们若是用灵器强行斩杀,他们永生永世难以投胎,只能困在洛河之中。我真想瞧瞧,你们这些正道修士会如何选?”甄姬轻笑道。
奚镜一顿,收回太平,但单凭修为硬撑,根本应付不了河中万千亡魂。为今之计,唯有寻到甄姬的执念。
那被甄姬留在十八年前,至今恨意难平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除了夭亡的孩子,只有——
死马当活马医。在即将被拉入水底的一刻,奚镜用尽全身气力向甄姬喊道:“甄宛华,你是甄宛华!”
被操控的魂魄瞬间散开,缓缓沉入河底。
奚镜呛了一口水,平稳气息,定定看向甄姬,或者说此刻该叫她甄宛华:“十八年前道门大比意外受伤、修为尽废的医修,甄宛华。”
“你胡说!”甄宛华凄厉地尖叫,飞身扑来死死掐住奚镜的脖子:“我不是!我不是那个废人!”
奚镜没有反抗,明显觉察出甄宛华手上的力道在一点点消退。
甄宛华脱力倒在水中。
“宁愿认定自己是甄怜儿也不愿承认甄宛华这个名字吗?”奚镜平静道。
甄宛华并不回答。
风萧萧却开口:“她没有杀落水之人,我仔细看了,附在她身上的魂魄都是十八年前的残魂,并无新魂。”
“是,那些人都在水底,”甄宛华似乎对此亦无所谓,惨淡一笑:“可惜,变成这副鬼模样数十年,还是忘不掉从前。”
“我有话问她。”奚镜向众人抱歉一笑。
大家也都明白他心中有隐秘之事,纷纷潜入水底去寻受困之人。
“你不能忘记。十八年前你为自己杀尽洛城中仇人,却疏漏了洛城之外。”奚镜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