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吏不猜了,脸白了。
谢霁昀又取了两枚权,五斤的,二十斤的,一一量,一一算,一一称。五斤的轻一钱半,二十斤的轻六钱。轻重按比例走,一钱不少,一钱不多。做假的人是个懂行的,懂行才敢做得这么匀。
权轻了,秤出来的东西就都“重”了。出库一百斤铁,拿这杆秤一称,账面一百斤,实际九十七斤。一年下来,武库司出多少铁?甲叶,刀坯,箭头,锅釜。差出来的三斤,进了谁的炉子?
他把数都记在纸上。记完,他蹲下来,看了看秤盘底下。秤盘是铜的,盘沿底下积着一层垢,垢里嵌着铁屑。他拿指甲剔了一点,剔在掌心,拿帕子角包了。
“里行!”老吏急了,“那是秤房的官物——”
“一点垢。”谢霁昀说,“算不得官物。”
铁屑是好东西。武库司的官铁是江南的矿,成色发青。回头拿这屑,和崔府家匠刀上的铁一比,成色要是一样,这条线就从秤房,直接牵到那把倒齿短刃上。
他把铁屑收进袖袋,站起身,正要走,门口的光叫一个人挡住了。
周砚辞站在门口,穿着石青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敲着掌心。
“巩吏。”他笑着说,“忙呢?”
老吏见了救星似的迎上去。周砚辞是太学的博士,和武库司八竿子打不着,可他姓周。老吏哈着腰,说周公子怎么有空来。周砚辞说不有事,路过,眼睛却落在谢霁昀身上。
“谢博士。”他说,“巧。”
不巧。谢霁昀心里说。皇城的门,一道一道都要验告身,一个候传刚销的国子监博士,“路过”武库司的秤房,比路过阴曹地府还难。
“周公子。”谢霁昀还了半礼,“贵足踏贱地。”
“不贱。”周砚辞踱进来,绕着那架大秤转了半圈,“这地方有意思。天下的轻重,都从这儿过。”
他在铁柜前站住,看了看柜里的官权,又看了看谢霁昀案上的骨尺。
“量出来了?”
“量出来了。”
“轻几钱?”
“周公子对秤房的事,很熟。”
“不熟。”周砚辞摇着扇子,“我就是猜,你大老远跑来,总不会白跑。”
他收起扇子,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搁在案上,推过来。
“丙字柜,第三层。”他说,“备用钥。”
谢霁昀看着那把钥匙。黄铜的,新配的,齿口发亮,没有用过几回。
“丙字柜里是什么?”
“真权。”周砚辞说,“工部发下来的原式,锁在丙字柜第三层,十年动一回。外头柜里这套,是照着原式仿的。仿的人手艺好,仿得匀。”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周砚辞说,“我还知道,你把外头这套量完了,就该想原式了。想原式,你没有钥匙。没有钥匙,你就得回去,请旨,开柜。请旨的折子走三天,三天,够他们把丙字柜烧成灰。”
谢霁昀看着那把钥匙,没有动。
“周博士的钥匙,”他说,“开的是门,还是棺材?”
周砚辞笑了。
“你看你。”他说,“我递刀,你当棺材。我要真递棺材呢?”
“那我更不敢接。”
“接不接随你。”周砚辞把扇子打开,又合上,“钥匙搁这儿。你用,它开门。你不用,它开什么,就不好说了。”
谢霁昀没有去碰那把钥匙。他把骨尺收进袖袋,把记数的纸折好,也收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