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真那年春天仅仅一个行李箱搬进了周家,丁阿姨领她上了二楼,三开间的套卧,比她跟着阿姨住的一整套公寓都大。
待到她一个人在里头时,游真去到洗手间,发现干湿分离的洗手台盆上除了一应该有的洗漱用品还摆了瓶鲜切的百合。
开得妍好,游真站在镜前,丝毫新居的喜悦没有。
她知道,周伯伯还在楼上呢,她答应搬进来住,任何念头没有,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一个活不长的人。
刚住进周家的一个月,游真照例上着学,每天晚自习回来,她先去问候一下周伯伯,丁阿姨还要给她加餐,说是周母叮嘱的。弄完这些,她再去写作业,每晚到床上躺下的时间都接近零点了。
某次周一早上,丁阿姨请假了,游真的闹钟摁掉她理所当然地睡过了头。周母忙着给游真做早餐,临时被周平陆喊到大哥房间,两个人都把家里上高中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去喊游真的时候,她几分钟解决洗漱、穿衣,下楼来,烟一般地奔向大门。周母已经很多年不照顾上学的孩子,一面歉仄一面抓紧给游真装点早饭。要她慢点、反正已经迟到了。
游真说不行,周一有升旗仪式,第一节课还是班主任的。她一向都是赶公交、地铁上下学的,那天早上,周母要居家的周平陆送一下游真,不等被张罗的人反对,周母已经夺了他手里的刀叉,连同车钥匙都塞给了他。
周平陆还穿着一身睡衣。周母更着急了,说打仗呢,管你穿什么,你送游真到校门口,又不用你下车。
游真才要说不,被安排的人已经被母亲推到门口换鞋了。
周平陆没说话,也没换鞋,就那么趿着拖鞋出了门。他点火热车子的速度很麻利,游真犹豫了下,终究没敢坐到他边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才爬进去,门都没阖上呢,车子已经疾冲了出去。
游真整个人仰倒在车里,直到他将她送到校门口,再一言不发地倒车而去。游真捂住胸口,只想吐,还没等她吐出来呢,身后响起一记喇叭声,去而复返的车子降下车窗喊她:“后座上的早饭拿走。”
游真一点都吃不下了,才要说不要了,手肘搁在窗沿上的人,重复了遍:“不吃也别扔我车上。”
游真还是没有听从,因为她已经听见下早读的铃声了,她指指校门内,扭头而去。
这天晚自习的时候,游真被班主任告知,晚上家里会有车子来接,要她留意校门口接她的人。是周平陆的司机,那晚,游真上了车,早上的三明治和橙子肉还在。都捂出味了。早上回头的人都没给她扔掉。
从那以后,都是司机田叔叔接送游真,游真这才知道,周平陆也是一中毕业的。他成绩特别好,一路竞赛强基加持。周伯伯房间里有个照片摆台就是他们兄弟俩的合照,彼时,竞赛得奖的周平陆穿一身一中的制服,比大哥还要高一些,他头微微倾向着兄长,制服式的藏蓝色领带被风格外照拂着,飘逸出最青春狷介的模样。
许方晴出国后,游真碰上学校需要交监护人签字的书面告家长书,一向都是请周伯伯代劳的。周平原与她失联那阵子,她很消极,她不知道周平原的病,只以为她又一次被人选择性放弃了。
直到阿姨亲自飞回来了,游真的愧疚与懊恼促使着她竭尽全力也要见一面周伯伯,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想得和他们一样,也许正因为我的恶意才叫你病得这么重。
游真最后一次请周伯伯代劳她的监护人签名时,周平原已经难写出他从前潇洒连贯的名字了。
他将告家长书留下了,游真看出了周伯伯的落寞,也没有及时要回。她已经想好跟班主任的说辞了,嗯,她不参加了,不要再问我为什么。
这天晚上都快要零点了,游真才躺下,房间起居室的座机在响,她满以为家里的电话都是一条线,不会有人打给她的,就没理会。直到座机响第二发,她才慢吞吞从卧室里走出来,捞起,诡异地喂了声。
那头出声:“下来,一楼等你。”
游真被吓到了,即刻质问他是谁,大晚上打这没头没脑的电话。
周平陆在那头朗读着她的告家长书内容,游真瞠目结舌。
她穿着拖鞋下楼去,周平陆将餐厅处的灯全打开了,他坐在长桌边,桌上还摆着他晚归、丁阿姨给他准备的吃食。周平陆一身正装,手边的夜宵一口没动,接着一通电话,约莫说了有十分钟。挂断电话的时候,他一支烟也抽完了,摁灭烟头的时候错将一碗草头馄饨当烟灰盘了,他摁都摁了,没所谓地冷着脸,急事急办地招手游真上前,询问这次夏令营研学的相关细节。
游真没明白他的意思,周平陆已经从他的公文包里翻出一支笔,旋开笔帽的时候太快,笔帽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游真弯腰去捡,再看向桌面时,已经晚了,周平陆签错了栏。那一栏是学生的明细栏。
她才要嘀咕你是不认识中文还是没有监护人的经验啊。
周平陆自己也意识到了,抬头问她,能不能涂改。
游真点点头,他便划掉写完的一个周,在监护栏那里签上了他的名字,再将钢笔递给她,由她自己写她的个人信息。
游真弯腰填上她的名字时,周平陆看在眼里,随即冷冷淡淡发问了句:“你父亲不是姓沈么,你母亲姓季,你怎么姓游了?”
游真忽地侧过脸看一眼落座的人,周平陆可有可无地笑一声:“你作为遗产受益人,周家这点知情权还是有的。”
游真当即要把签完的告知书团成一团,周平陆率先揭过去,夹在他的公文包里,起身来:“我是替你周伯伯签字的,要拿回头也得找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