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燕衔草籽(正文完)
过道里的窗被人打开,凉风顺着门的间隙溜进来,燕栖山忽然觉得很清明。
付舟一脸忐忑地看他,燕栖山下意识地拉一下他的手,付舟的手还是冰,燕栖山把他的手拉进自己的被子里暖暖,然后继续读信。
“致,亲爱的栖山:
其实有的话当面说会更好,但是我想保留在纸面上的斟酌也是重要的。(说实话,其实是我有些不好意思。)
首先我要说的是,很高兴能遇见你。不对,不只是遇见,我真正要说的是,能在这段生活里有一部分由你构成,是我很多年以来最开心的事情。
我从小就一直不太会表露感情,也总是在别人对我表达出好意的时候一味质疑。我总是在想,别人对我和我对别人的情感是否对等,甚至于把情感当做一种可以具体衡量的东西,而好感是用作交易的筹码。
打个比方吧,西藏是我的故乡,可是我之前总觉得和这里没有连接,每当到达墨脱的就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但我总不想放弃连接,因为我害怕成为一个没有“根”的人。说起来可能有点可笑,认识你之后,在和你旅行的过程中,不断观察不断认识不断思考,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和对于我的重要性。
原本,故乡和爱情对我只是苍白的词语。现在,旅行告诉我故乡是什么,你告诉我爱情是什么。
距离我的高中过去太久,当初为什么选植物学的真正原因已经模糊。也许是因为我当时觉得人也是草木一样的生物,不过草木更加沉默寡言,不会口蜜腹剑招人厌烦,比起和人交往,我更愿意选择植物。
后来,我发现我们用植物沉默寡言的枯荣来赋予时间新的意义,时间被定义成春夏秋冬。
或许,相较于植物可以直观感受到的变化,人却没有办法用开花落叶来表示心境,所以我们用言语和行为,我往常一向卡在这一步,常觉得梗塞难言。
我妈妈曾经想把我变成温室大棚里的植物,按照规定要求生长,连叶子的形状和数量都要予以规定。后来我逃出大棚,可又把自己种在了花圃里。花圃里,没有开出令人满意的花就会被定期的打药施肥,被过路人的言语评价,也许过了花季就要被铲除丢弃。
所以,现在我要把自己变成野草。
野草的未来会是什么样?抱歉,我想我也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因为我从小时候起,就不是一个善于想象的人,但是我知道,小燕,你有世界上最美丽的梦境,有千万次落日和顺着河流流到大海的玫瑰,所以我想斗胆要求,在你的梦里加入我的梦。
虽然目前前方还是一片云雾,但我想,要是沿着路一直走下去,我们有一天会拨云见日。
我老是下意识地将你我的不同归结于年龄,觉得你比我年轻,有朝气,也老是想在你面前表现出更完美的样子,畏手畏脚,总是担心要是表现出一丝的不稳当就会失去你。
我习惯在困难出现的时候自己逃开,因为不想面对复杂难解的亲密关系。说实话,我真的想过放弃。
可是兜兜转转,我还是会想你,我的心不允许我放弃。
谢谢你一直在等我,小燕。
你曾经给我读过的那篇等待的习作,我想主人公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等待的神仙早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像诗里那样:‘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苦海无边,这样说是没错,人生在世,总会有不顺心不如意之处,越不过的坎儿也罢,难释怀的执念也好,我之前对于这种事情采取的方法总是逃避拖延。而在认识你之后,我寻得了渡海的舟楫。
所以,小燕,一起渡海好吗?
未来的海里可能有泥沙,有风暴,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你的付舟
又及:最重要的一句话还没有写在这里。我想说……算了,我现在明白,这种话要亲口说出。
那几个字被涂掉了,但是燕栖山心里已经明白付舟想说什么,他满怀希望地扭头去看他,付舟知道他已经读完,微微红了脸,低着头踯躅着。
要不是一只手被吊着,燕栖山肯定已经诚恳的双手去捧覆舟的手,终于……其实才过了一两分钟,但是燕栖山恍惚间已经觉得云卷云舒沧海桑田,他们在这里已经待到了世纪末。
他的胃里像有一万只千年虫,等着零点一过把系统全部报废。
付舟终于下定决心,肯将视线转向他,他的嘴唇颤抖着坚定地说:
“燕栖山,我爱你。”
他的眼泪从眼角淌出来,要掉不掉地坠在睫毛上,反射出瑰丽灿烂的光芒。
燕栖山没有察觉自己的眼眶也湿了,黏糊糊的咸湿眼泪堆积在眼角和鼻梁中间凹进去的地方。
付舟又说:“我,爱你。”
“我”字加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在感情里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是一件比他想的还要容易的事情,又或者是燕栖山让这件事变得容易。
他在等着燕栖山的答复。
燕栖山心里的程序错误已经全部得到解决,他低下头,在付舟的右手无名指指节上吻了一下:“我也爱你——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