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遥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那问题在哪儿呢?”柳晓兰的目光扫过她们二人,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问题在于,我爹——我的亲爹。”
“他是我在这世上血脉最近的人。他本该是我的倚仗,是我的盾,是我的退路。可当有人要把他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她的语气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种彻底的、寒心的了然。
“他在和稀泥。他在说‘都是为你好’。他在权衡利弊,觉得用一个不喜欢的女儿,换家族安稳和继室的欢心,很划算。他甚至……可能觉得,把我这个前妻留下的、碍眼的女儿打发出去,家里就清净了。”
“你们发现没有?”柳晓兰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他们总是这样。把两个女人放在对立面,让‘原配的女儿’和‘续弦的后娘’斗得你死我活。仿佛所有罪过,都是这个后来的女人带来的。而那个本该承担责任、主持公道、保护女儿的男人,却隐了身,成了被蒙蔽的、无奈的、甚至值得同情的对象。”
“这不对。”
她斩钉截铁,眼里燃起一簇冷静的火苗,“根本不对。后娘如何待我,是她的人品和选择。但我过得好不好,我的人生会不会被毁掉——第一责任人,从来都应该是我的亲爹!是他放弃了做父亲的责任,是他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是他亲手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
沈清霜的呼吸微微屏住了,她看着柳晓兰,像重新认识了她一遍。
江知遥早已忘了嗑瓜子,张着嘴,呆在那里。
“我想明白这一点的那天,”柳晓兰重新拿起针线,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她说的一般,“我就不恨我后娘了。不是原谅,是觉得没必要了。她只是个外人。我该恨的,该讨个公道的,是那个给了我生命、又亲手把我人生付之一炬的亲爹。”
“所以,”她顿了顿,针尖在阳光下闪过决绝的光,“寿宴那天,当着所有宾客、宗亲的面,我站出来了。我不哭不闹,只把我爹这些年如何偏听偏信、如何任由继室拿捏我婚事、如何对先母遗孤不闻不问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地说了出来。”
“然后我说,既然这个家,早已没有我的立锥之地,父亲心中,也早已没有我这个女儿。那便如您所愿——从此以后,我柳晓兰,自请出府,生死嫁娶,与刘家再无瓜葛。父女缘尽,以此为证。”
说完最后一个字,后院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聒噪的蝉鸣。
江知遥早已泪流满面,抓着柳晓兰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沈清霜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柳晓兰,眼神复杂,有激赏,有感慨,也有一丝深切的共鸣。
“你做得对。”沈清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晓兰,你比无数困死在后宅、只知道诅咒‘继母’、哀叹‘命苦’的女子,都强上千百倍。”
“男人造的孽,甩锅给女人斗。家国出的岔子,甩锅给女人去和亲。一个道理,龌龊!”她冷笑,复又看向柳晓兰,目光亮得惊人,“你这一出‘自请出府’,断的不是父女情分,断的是那套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痛快!”
柳晓兰迎着沈清霜的目光,终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伤痕,也有新生的、微弱的韧劲。
“也没那么痛快。”她低下头,继续缝补手中的旧衣,声音轻得像叹息,“出了府,才是真的无依无靠。若不是清霜你收留,沈大人暗中关照,我恐怕……”
“打住!”沈清霜一挥手,打断她,又恢复了那副飒爽模样,“在我这儿,凭本事吃饭,不兴说这些。你账算得清楚,心思又细,帮了我大忙。咱们谁也不欠谁。”
江知遥也抹着眼泪点头:“就是!晓兰姐姐,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柳晓兰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穿针引线的手指,稳而有力。
“好了,就别说我了。都过去了。”
院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江知遥拍拍手上的瓜子屑,又把话题绕了回去:“哎,说点眼前的热闹。你们猜,要是那匈奴公主真来了,陛下会把她指给谁?”
沈清霜懒洋洋地接口:“总得挑个像样的吧?家世、年纪、本事,都得拿得出手,最好还没娶正妻……”
江知遥顺着这条件,掰着手指数:“宗室里合适的好像不多,勋贵子弟里要嫡出,还要未婚的……”她数着数着,声音忽然卡住了,眼睛慢慢瞪圆。
沈清霜摇扇的手也停了。
连柳晓兰也抬起了头。
三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名字同时浮现在她们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