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安静地跟在裴宣与崔稷身后,除了走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个由傀儡线控制的玉偶般。直到穿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走出裴宣的院子,步入裴宅逶邃的长廊,满眼清奇景象,才让谢云卿不由自主地侧首观望。
与乡里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皆似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五步一楼阁,十步一榭台,廊檐交错,尽显奢贵之气;这里也与太学不同,除了或精致或庄重的建筑之外,移步之间,景色皆是不同,只在这其中走着,便如漫步草木花石繁盛的园林,目不暇接。
谢云卿看着眼前如同天上人间一般的景象,脚步逐渐滞重。
忽地,经过一水清如镜的石潭,谢云卿看到其中自己的倒影,与水面上的几片落叶掩映,错眼之间,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水面上的落叶,在这天宫似的裴宅里,轻微渺小,无人在意。
他不过误入其中,没有任何的归属。
甚至。
都不如那几片落叶,没有可以依托住他的水面。
谢云卿忽然感觉一阵气喘胸闷。
快要不能呼吸。
第8章
“云卿。”裴宣突然叫住他,“我们到……啊,你的脸怎么又白成这样,是左肩又疼了吗?”
谢云卿抬起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昏暗朦胧中,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疼。”
虽说着“不疼就好”,但裴宣还是上前一步,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又一声惊呼:“怎么这么凉。”
崔稷眉头一皱:“应是外面太冷,我们快进去吧。”
裴老夫人院中的侍女在前方,为他们推开了裴老夫人会客的堂门。
堂内已是一片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跟随侍女绕过屏风,倏然间,满堂珠围翠绕映入眼帘。
他们三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对着坐在正中,装扮雍容却又不失清贵的裴老夫人,一起行了见礼:“祖母老夫人安。”
昨日晌午之后,裴老夫人收到,裴宣带着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孩子回来的消息。说是在和庾氏的那个孩子在太学里起冲突时,谢云卿替裴宣挡了一下,便晕了过去。
宅中清净许久,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
当时,裴老夫人便想去看一看。
但被秦嬷嬷劝住了,道她身子不好,且还不知那个叫谢云卿的孩子样貌、品性如何,不宜与之面见。
后面听侍女陆陆续续来报,在她们的描述中,那个叫谢云卿的孩子简直漂亮得像宫里、宅中最精美的玉娃娃,任谁看一眼,都会忍不住怜惜。
裴老夫人有些惊奇,问来报的侍女:“不是说人还没醒吗?又是受着伤,想必憔悴不已,也能好看到让你们一个个争着抢着去看?”
她如今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几个一直跟着她的老人,其余的,便都是近几年招进宅的小女儿。
不过她们虽年纪小,但平时也都性情沉静、举止得当,根本没有过如今天这般,自第一个人的描述传来后,一个两个都沉不下心,争着抢着借替她相看的由头,往裴宣那儿跑。
侍女被她问得满脸羞红,支吾了几个字,话都说不清楚。
裴老夫人顿觉好笑,调侃道:“是家中的长公子不够清贵出尘,还是裴宣不够相貌堂堂,或是崔家的长公子不够霁月光风,又或是崔稷那孩子不够清新俊朗?”
“怎么平日里看你们见到他们,都不曾流露过如此小女儿情态,难道这个叫谢云卿的孩子的样貌,竟比他们四个还要更胜一筹?”
侍女们顿时有话说了,七嘴八舌的,各有各的见解。裴老夫人耐心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具体的回答。
最后还是年纪大一点的侍女告诉她,只论样貌,谢云卿大概与长公子一样,略胜于其他三位公子,可这并非是她们喜欢的关键,重点在于气质。
裴老夫人来了兴致,放下手中佛珠,笑着问道:“什么气质?倒也不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偏心,要论气质的话,应是长公子风华更胜吧。”
“长公子的风华虽胜,却太过清冷,令人不敢接近。”侍女犹豫一瞬,小声道,“不瞒老夫人您说,我们当中许多人,在您身边侍候有三年了,甚至都不敢抬头看长公子一眼,实在是既敬又畏啊。”
裴老夫人点点头。
平日里,她这个孙儿,就跟冰雕出来的一样,莫说宅中的侍女,就她听闻,连朝中的官员与世家的子弟,有很多,都不敢与他接触。
“而那谢小公子……”侍女的脸又红了些,“妾嘴笨,说不好,老夫人您听了可别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