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池安送走终于发泄够了的宋殊恒。门一关,两人之间最后的联系也被斩断,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
闻母这次大抵是气极了,铁了心要给他一个教训,停了他名下所有资产。
这一招对付闻颂予那种未成年小屁孩还差不多,拿来对付他,实在是不痛不痒。毕竟除去家族账户上记录在册的,他还有数不清的私人产业,早已在摆脱家族辖制的情况下实现经济独立。
闻池安口中的未成年小屁孩,这几天根本没有回闻家老宅,也不知道他哥已经和家里闹掰。
事实证明,闻颂予到了叛逆期,连他哥的话都敢抛掷脑后。那天凌晨从酒吧出来,不回家也就算了,就要玩火、玩大的。
倒也不能全怪他,中途接了个电话,是沈晦越打来的。一听资源再生技术的研究出了岔子,二话不说就要亲自去军方在京城的基地。
沈晦越走不开,派了人去接他。
下车后,虽然有人带路,但闻颂予全程按自己的步伐走。有些路段带路的那个人走慢了,闻颂予甚至会越过他,自己轻车熟路往前走。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军方的地盘,路过对他充满敌意的士兵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局促、不自在。
“沈少校就在前面,您往前走一点就能看到,我就先走了。”还有段路,那人就急急忙忙告辞。那副讳莫如深、如临大敌的样子,好像前方有什么洪水猛兽。
闻颂予没管他,径直往前走了段路。
“出了什么事?”
沈晦越刚刚开完会,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倚在一楼休息区前的栏杆上抽烟。闻颂予远远就闻到股劣质烟的味道,刺鼻、呛人得很,走近了更是眉头紧蹙,看得出十分不满。
沈晦越出身贫苦,当上少校前,抽不起什么好烟。当上少校后,就算有钱,抑或是底下人孝敬,都抽不惯,还是更喜欢劣质烟那种烈性、刺激的味道。
闻颂予额角突突地跳,不是什么好征兆。
沈晦越缓缓吐出口烟,才不紧不慢开口:“第十四代再生实验体测试结果出来了,还是没达到标准。”
“第十四次了,我还要陪你们耗到什么时候?”失望太多次,以至于再次听到这个结果,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就是突然很想抽烟,摸了摸口袋,才发现烟盒已经在昨晚被他哥收缴。
根本不用转头找这人借,且不说他不想抽劣质烟,就这人的德行,肯借给他就有鬼了。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沈晦越一根抽完,又点起一根叼在嘴里,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旁边的闻颂予。
很好,更郁闷了。
“我得提醒你们,为了更快搞到资源,处理得不够干净,只要有人想查,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闻颂予没什么好气。
“放心吧,会有人给你兜底。”沈晦越漫不经心又是一口,他烟瘾很重。
闻颂予不信他的鬼话,也不想继续跟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凭栏眺望,这里的建筑总是给他一种压迫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血腥、暴力充斥着每个角落。
就比如现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下沉空间,中央用石块和木板垒起擂台。两个人正在上面厮杀,不,已经不能用人类来形容,两团血肉模糊的生物抵死缠斗在一起。
今天是难得的晴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升起,从头顶的半露天棚架洒进来,将底下那个坑洞照亮,彻底暴露出最阴暗、肮脏的一面。
擂台周围挤满衣衫褴褛的流民,各个面黄肌瘦,眼里是必死的决心。再外一圈,老弱妇孺贴着岩壁缩成一团。
除了拳拳到肉的碰撞,没有人出声,皆是神情麻木。就连擂台上杀红眼的生物,隐忍到极致才从喉咙里挤出两声低吼。
寂静、压抑到喘不上气,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难以消散的血腥味,还有排泄物和尸体腐烂留下的臭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发酵,对过路人都是一种折磨,更别提生活在其中的人。
那是世上千千万万个贫民窟的缩影。
军方基地的休息区修在斜坡上,往外延伸出去的露台和棚架,是天然的避风所。起初是因为前来寻求庇护的流民,在下方集聚扎堆。军方为了维持在外的形象,断然不能驱赶,又不可能把人放进去。
世上流民万千,救又救不完。何况一旦开了口子,基地大门迟早被流民冲烂。
从此,军方基地的休息区露台下,有着京城最大的贫民窟。
那个擂台是从什么时候搭起来的呢?大概要追溯到几年前,贫民窟里的一场著名斗殴。
为了争夺地盘和食物,一个年轻男孩与体型相差数倍的成年男性经过殊死搏斗,最后浑身浴血,迎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拧断对方脖子,取得胜利。那一幕,恰好被从休息区里出来的高级别军官看到,破格提拔进入军方。
开了先例,就像给将死之人的一点微弱希望,无数走投无路的流民前仆后继。他们搭起擂台,在上面拼死相斗,就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可能。
然而有一个词叫作“下不为例”。自那个少年之后,即使擂台上的人互殴到死,也再没有哪个军官冒着违纪的风险,赐予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死心。每当有军官路过,无论对方停留与否,无论黑夜或白昼、烈日或暴雨,怀抱希望之人都会站上擂台。直至倒下、咽气,死亡降临的那一刻,解脱,迎接另一种新生。
军方高层意识到后,明里暗里提点过,于是很少再有人从那里路过,更别说停留超过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