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吞没庭院里的树影,天边还有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道即将熄灭的火线。
“文允,我想知道你在军部有多少可用的人,还有……军部有多少部队是从中岛选拔上来的。”
关文允看着郁棠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一周后。
郁棠坐在办公室里,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没有像从前那样精心地盘成各种发髻,只是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干净光洁的额头。
他的脸上不施粉黛,连唇色都只是淡淡的,他看起来素净得几乎有些寡淡,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或许是因为他的气质变了,从前那种娇柔的、楚楚动人的气息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凛然的从容。
如今,郁棠已经不需要再用那些东西来讨好谁了。
他坐在那里,翻看着面前的文件,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眉眼间落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细线。
关长赫的遗嘱正式生效,那些资产已经全部落到了他的名下,尽管消息被封锁得严严实实,但平洲城内有几家消息灵通的家族还是嗅到了风声。
但郁棠并不在意,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钢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敲门声响了。
他睁开眼,开口道:“进来。”
席遂呈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了一眼郁棠的样子,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怎么样了?”
郁棠问。
席遂呈知道他在问谁:“关觉还在中岛那边关着,不知道外面的事,不过云城那边已经有人来查了,应该是收到了消息,正在暗中派人来探他的下落。”
郁棠点了点头:“能拖多久拖多久。”
席遂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边,看着郁棠,过了一会儿才问:“郁小姐,我能问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吗?”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面前那叠签好的文件轻轻整了整,指尖摩挲过纸页的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半晌,他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我要在平洲和中岛点起一把火。”
他说。
席遂呈没有接话,他看着郁棠的眼睛,虽然是在笑,但那里没有什么情绪。
“小席少爷,明天那些产业就会转到你名下,我们说好的。”
郁棠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一副公事公办、并不愿意和人多聊的样子。
席遂呈所有关心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他只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但当他走在关家的回廊里,脑中却反复回响着郁棠那句轻描淡写的“点起一把火”,他不知道那把火会烧到多大,然而,他隐约感觉到,他已经在这把火的边缘了。
席遂呈没有想到的是,那把火会先烧到他自己身上。
……
三天后的夜里,平洲城内最负盛名的娱乐场所春和阁燃起了大火。
火势来得又猛又急,从底层一路窜上阁楼,浓烟滚滚,映红了半座城。
春和阁是席家的产业,这件事当晚就传遍了平洲的上层圈子。
席遂呈赶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大半,灰烬和焦木在夜风中翻飞,烫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片火光,忽然就明白了。
是郁棠。
席遂呈想起关长赫葬礼那天关文颂说过“咱们叫小妈去春和阁住几天”,后来又想起这些年平洲那些大家族茶余饭后的闲谈,那些人说郁棠一个贫民区出来的beta,和春和阁里那些钻男人桌子的服务生也没什么两样。
那些话从来没有传到郁棠耳朵里,或者说,从来没有传到席遂呈以为的“郁棠耳朵里”。
他第二天一早去了关家,想找郁棠问个明白,但郁棠连门都没让他进,只有莲莲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转述了一句话:“郁小姐说,他给了您那么多好处,只是烧个春和阁也算不了什么,您若是觉得亏了,他日后再补偿您就是。”
席遂呈站在关家大门外,看着那两扇合拢的朱漆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