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从桌上拿起块酱牛肉,塞到他手里。
“路上吃。八十里路,你那马撑不住了,到沟口换一匹。“
罗参谋把酱牛肉揣进兜里,嘴一抿。掀开油布走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
同一夜里,老彭先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在沟底溪边的窑洞里,门口掛著白布,上面用墨笔画了个十字,墨跡还没干透,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窑洞里点著油灯,灯光昏黄,照著三个人。
一个是中村。
穿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戴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脸上有风霜的痕跡,颧骨上两块红,是冻的,也可能是涂的。
他正蹲在地上,用竹籤拨弄药碾子里的黄色药粉,碾得不细,还有颗粒。
另外两个是他的助手。年轻的二十出头,坐在角落切黄芪,刀法很慢,像在磨时间。年纪大的四十来岁,靠在墙上打盹,手里捏著灭了的旱菸锅。
老彭走进去,先看了看窑洞摆设。药柜是借的,柜门贴著药材名的纸条。药碾子是自带的,铜的,磨得鋥亮。桌上摆著几包药,纸包的,麻绳扎得规规矩矩。
“彭副官。“中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弓了弓腰,“有什么吩咐?“
老彭没绕弯子,掏出赵卫国的信展开,念了一段。
“查手茧。虎口和食指根部,握短刀手枪的茧。“
念完,抬头看向中村的手。
中村把手伸出来。手不大,指头细长,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碾药磨的。虎口没有茧,食指根部也没有。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著黄色药粉。
“我是郎中。“中村笑了笑,笑得有点紧,“手上只有药碾子的茧。“
老彭的目光扫过他的两个助手。年轻的掌心光滑,没什么茧。年老的掌心有层硬皮,是握锄头磨的,不是握枪的。
“口音。“老彭说,“你们是哪里人?“
“邢台。“中村说,“逃荒过来的。邢台旱了两年,地里颗粒无收,只能出来討生活。“
他的口音確实像邢台的,尾音收得快,不像太行本地人拖得长。邢台离太行不远,口音接近,只是尾音短一些。
老彭又问了几个问题。常用药方?中村答了三个治伤寒腹泻的常见方子,没毛病。伤口怎么换药?先盐水洗,再上药粉,最后用乾净布条缠,说得中规中矩,和卫生员的手法差不多。
几味药材真假?老彭从药柜拿了包黄芪,捏了一根,切得整齐,断面黄白色有菊花心,是真的。又拿了包当归,闻了闻,气味浓,也是真的。
老彭查完了,把信折好揣回兜里。
“你们的手、口音、药方都没问题。但团长说了,最近几天到的人要加一班夜哨。从今晚起,你们窑洞口会多一个岗。“
中村弓腰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老彭转身出去了,又去查了商队和铁匠棚。商队是运盐的,五个人,盐袋子上有柳林镇盐號的真封条。铁匠棚是修马蹄铁的,三个人,锤子和砧板都是旧的,炉子烧了不止一天。几处小毛病,商队少了张路引,铁匠棚炉灰太多,都能解释,路引丟了,炉灰是前天烧的。
老彭回到窑洞,向孔捷匯报。
“都查了。手、口音、药方,没问题。商队少一张路引,铁匠棚炉灰多,但都能解释。我加了一班夜哨。“
孔捷点头。
“行。“
老彭走后,中村把药碾子放下。
走到窑洞口,掀开白布往外看。沟底的溪水夜里流得哗哗响,盖住了別的声音。远处半山腰的窑洞灯光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著。巡逻哨的脚步声从左边传过来,踩在碎石上咔咔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放下白布,走回窑洞。
年轻的助手抬头看他。没说话,他从药柜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画著柳树沟的布防图,哨位、窑洞、马厩、弹药房,標得清清楚楚。
用铅笔在边角写了几行小字,是药方形式的暗码:“黄芪三两、当归二钱、柴胡五分“。
翻译过来是“赵卫国已预警,孔捷未离驻地,查过但未查出,增了夜哨“。
把纸折好,塞进一包黄芪中间,从外面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