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老魏没带赵卫国硬闯封锁沟。
后头有人追线,前头有炮楼,天色又没黑透。老魏只带他钻进黄崖沟底下一条窄石缝,石缝外头压了半截枯树,远看像山洪衝下来的烂柴。两个人在里面蹲了一夜,不能生火,不能咳嗽,连翻身都得把骨头一节一节挪开。
半夜里,沟外有人摸过去两回。
第一次是偽军,鞋底踩雪的声音散,嘴里还骂著娘。第二次更轻,有人用日语低低说了两句,老魏的手当时就按上了柴刀。
赵卫国没动。
他把驳壳枪压在怀里,背贴著冰冷石壁,听那些脚步从石缝外头过去。最近的一次,脚步停在枯树边,刺刀往柴堆里捅了两下,刀尖离赵卫国的膝盖不过一尺。老魏的呼吸都停了。赵卫国只把枪口往下压,没开枪。
一响枪,前后两头全都得被堵死。
到第二天傍晚,两个人才从石缝里爬出来。
赵卫国的腿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鞋面硬成冰壳,走两步脚底就像有碎玻璃碾过去。老魏比他好不了多少,左腿旧伤冻得发僵,落脚时更重了,却还是在前头领路。
太阳快贴上西边山樑时,他们到了封锁沟前。
老魏把赵卫国按到一处半塌的石屋后头,自己趴在残墙边,伸手往前一指。
“看见没?那就是沟。“
赵卫国从墙缺口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下去。
一条壕沟横在山坳里,三尺多宽,六尺上下深,沟底黑黢黢的,像把山路硬生生割断。翻出来的新土冻成硬壳,沟沿插著铁蒺藜,几个浅口还堆著乱石和枯枝,里面有没有土雷,隔这么远看不出来。
沟对面每隔几百步立一座土木炮楼。炮楼不高,可位置卡得毒,枪眼朝著沟口和山路,探照灯还没亮,灯座已经冲这边偏著。只要灯一开,沟口、石屋、前面那片冻菜地,全在光里。
沟这边有个偽军哨卡。
六个偽军围著火堆,两个靠著枪打盹,两个在翻一辆大车,另一个蹲在火边烤手。最扎眼的是戴皮帽的偽军头子,腰里別著短枪,手里攥著一包盐,正一下一下拍在一个老汉脸上。
大车旁跪著七八个人。
挑担老汉,抱孩子的妇女,还有四个半大少年。少年们冻得脸上发紫,衣裳烂得不像样,可脚上的鞋不对。不是本地粗布鞋,是城里千层底,鞋帮磨烂了,样式还在。其中一个衣领里露出一截翻毛绒,像北平学生穿过的旧棉大衣。
赵卫国的目光停了一瞬。
北平出来的流亡孩子。
老魏也看见了,脸色发黑。
“这帮狗腿子这两个月查得越来越狠。往山里送盐、送布、送药的,十个有七个要被扣。没查出条子,抢东西放人;查出点东西,直接拖走。“
赵卫国没接话。
皮帽子把盐包举到火光下,声音尖得很。
“盐!往山里送盐?说,给哪个村?给八路是不是?“
老汉嘴唇哆嗦,只会摇头。
皮帽子一脚踹在他胸口。老汉往后栽,后脑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抱孩子的妇女嚇得一缩,孩子被捂在怀里,连哭都不敢哭。
一个少年猛地往前探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皮帽子看见了。
“那几个小崽子,站起来!“
没人动。
皮帽子走过去,抓住最前头那个少年的头髮,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少年咬著牙,嘴角冻裂,血渗出来也不吭声。
“从哪儿来的?路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