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前世读史,见过多少牙兵杀主將、部曲弒主帅的旧事。
安史之乱以降,河朔三镇哪一年不闹出几桩这样的勾当?
那些节度使们平日里对手下牙兵百般优容,赏赐无度,可一旦牙兵觉得主將挡了自己的活路,翻脸便比翻书还快。
今日是林言,明日又会是谁?
这便是藩镇割据的毒瘤,是唐末五代百年杀伐的祸根之一。
他这边沉默不语,身后眾將却已按捺不住了。
徐泰头一个嚷了出来,他本是有啥说啥的直性子,此刻更是不加遮掩自己的厌恶:
“都校!这些狗贼背主求荣,杀了自家主將来邀功,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留著作甚?一刀一个,全砍了乾净!”
吴康也策马上前,冷声道:
“老徐说得是。背主之人,岂可轻信?今日他们能杀林言,明日便能在背后捅咱们的刀子。都校,不如就地斩了,以儆效尤。”
那些牙兵被这一片喊杀声嚇得魂飞魄散,磕头的磕得更狠了,有几个年轻些的已嚇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有牙兵面色惨白,连连叩首道: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我等是真心归顺,绝无二心!都是他、都是孟大出的主意!是他先说要把林言的首级献出去的!”
他话音未落,领头的孟老卒便瞪大了眼,急道:
“尔等都同意的,大家都有份,怎能怪我一人?”
又有一人抢著道:
“將军明鑑!是孟大先起的头,还说什么『妻子没了还能再娶,子嗣没了还能再生』,我等本不欲动手,都是他逼的!”
一时间,这些方才还齐心协力捅死主將的牙兵,此刻便如一群爭食的野狗般互相撕咬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爭相將罪责往旁人身上推。
丑態百出,令人作呕。
李岑寂看著这一幕,心中那股寒意愈发浓了。
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身后眾將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那些互相攻訐的牙兵也住了口,一个个惶恐不安地望向他。
“都不必爭论了。”
李岑寂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场面。
他打马走到那孟老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孟老卒浑身筛糠似的抖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李岑寂沉默了数息,方才缓缓开口: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这满身的老茧,哪一处是被裹挟的良善百姓能有的?你们跟著黄巢打了多少年仗,杀了多少朝廷官军,今日见势头不妙,便杀了自家主將来换活命,倒真打得好算盘。”
孟老卒被他这番话嚇得魂不附体,只道今日必死无疑,浑身抖得如风中残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