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竹竿戳在泥地上还是笃笃笃地响,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攥着竹竿的手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来跟蚯蚓似的。
他该答应的都答应了,该服软的都服软了。
反正王德贵也活不过今晚了。
孙月娥这边,她一早就在家里等着。
王德贵出门去村委会以后,她站在院子里听见他的拐杖声笃笃笃地远了,然后赶紧回屋,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从衣柜顶上那个装樟脑丸的铁盒子里摸出钥匙,打开柜门,从里头捧出铁盒子。
盒子里除了存折和票子,还有一个纸包,叠得四四方方的,打开来是几片白色的药片,上头拿铅笔写着“一次半片”四个字,早就过期了。
她把药片倒在桌上,拿擀面杖碾碎了,碾成细细的粉末,白得跟面粉似的。
她把暖水瓶的软木塞拔开,暖水瓶里还有半壶水,热气蒸上来扑在她脸上。
她把纸包里的药粉全倒了进去。
药粉遇水就化,她拿根筷子伸进去搅了几圈,水面转了几圈又恢复了澄清,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把软木塞塞回去,把擀面杖洗干净,纸包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烧了。
火星子窜起来,纸团卷曲着化成了灰。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水杯洗了,筷子放回筷笼,桌子擦了,地面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她站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锁上门回了娘家。
当天下午,王德贵在村委会坐了一会儿,越坐心里越舒坦。
他给村会计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晚上去镇上喝两盅,我请客。”老张在电话里问有啥好事,王德贵笑着说没啥事,就是想喝了。
他挂了电话,把抽屉里那沓两千六的票子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把那张按着红指印的欠条展开看了看,折好,压在抽屉最底层,锁好,钥匙揣进兜里,拄着拐杖出了门。
晚上,王德贵和老张在镇上饭店喝到快十点。
一斤散白,老张喝得脸红脖子粗,王德贵却没怎么喝多,他今天心情好,酒量都比平时大了。
老张问他到底有啥好事,他端着酒杯摇了摇,说没啥没啥,就是今天心情好。
酒足饭饱,他拄着拐杖一个人走回村。
夜路很长,他走得不快,拐杖在土路上戳一下停一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的灯关着——孙月娥不在家,他懒得开。
他摸黑走进堂屋,渴得嗓子眼冒烟,从桌上摸到搪瓷缸子,走到暖水瓶旁边,拔开软木塞,掂了掂,里头还有半壶水。
他倒了一碗,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下去了。
不解渴,又倒了一碗,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暖水瓶空了,他把软木塞胡乱塞回去,拐杖靠在墙上,脱了鞋,和衣倒在炕上。
炕没烧,凉飕飕的。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大概是骂老张今天酒喝得太慢——然后就睡着了。
鼾声很快就响起来,又粗又重,跟拉风箱似的,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然后鼾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也不知过了多久,鼾声停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了。
王德贵就这么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第二天一早,孙月娥从娘家回来。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反常。
往常这个点儿王德贵早起来了,在堂屋里喝茶抽烟,电视机开得震天响。
可今天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院墙根下那几只鸡在咕咕地啄地上的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