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蟋蟀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猪圈里的猪打了个呼噜。
院子里那盏廊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公式。
赵小军在家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住不下去了,因为东屋那扇门每天晚上准时关上,然后是那些他不想听又躲不掉的声音。
他躺在西屋的炕上拿枕头压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钻得他浑身燥热又无处发泄。
白天坐在院子里抱着宝珍,晒着太阳都打瞌睡,有一回差点把宝珍从膝盖上滑下去,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黑眼圈越来越重,下巴都尖了。
陈桂芝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没事,就是热。
他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去镇上找活干。
他跟陈桂芝说学校布置了暑假社会实践活动,要写报告,他得去镇上待一阵子,跟同学一起,同学家在镇上有空房子,不用花钱。
陈桂芝不太放心,但看他黑眼圈重得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又想着镇上有同学作伴,总比在家天天被宝珍闹得睡不好强,就点了头。
“生活费还够不够?”她问。
“够。”赵小军说,“不够我再跟你要。”
他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把马小杰借他的那本代数笔记塞进书包里,走之前又去东屋看了一眼宝珍。
宝珍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他低头在她脑门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推着赵大柱那辆破自行车出了门。
赵大柱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钱。
“别跟你妈说。”赵大柱压低声音,“在外头别省,该吃吃。”
赵小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你照顾好我妈和宝珍。”
“放心。”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小军骑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上了村道。
自行车是赵大柱从收破烂的那里淘来的,二八大杠,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
赵小军骑出去老远了,赵大柱还站在廊灯底下,竹竿戳在泥地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镇上老街的拐角有家“刘记面馆”,门脸不大,灶台就支在门口,一口大铁锅成天咕嘟咕嘟地滚着骨头汤,白汽蒸腾。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招洗碗工。
赵小军推着自行车在面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红纸上的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把车支在门口的槐树底下。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姓刘,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瘦高个的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虽然瘦,但肩膀已经有了点小男子汉的轮廓,眼睛很亮。
她问:“多大了?暑期工干多久?”
“十四。干到开学。”
赵小军撒了个谎。他才十三,但他怕老板娘嫌他小不要他。刘婶又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小子虽然瘦但看着挺机灵,就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月八十,管吃不管住。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洗碗、择菜、擦桌子,啥活都得干。干不干?”
“干。”赵小军没还价,“刘婶,店里有没有能住的地方?杂物间也行。我晚上就铺个凉席,白天收起来,不占地方。”
刘婶咬着烟卷看了他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孩子一个人出来打工不容易,心软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后院有个杂物间,以前堆煤球的,现在空着。没窗户,闷是闷了点,你要是愿意住就住,不收你钱,水电自己省着用。”
“谢谢刘婶。”
杂物间不大,也就四五个平方,墙上糊着旧报纸,角落里还残留着一层黑煤灰。
赵小军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墙刷了,煤灰铲干净了,又从刘婶那里借了张旧凉席铺在地上,从家里带来的旧床单叠了几层当枕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自己亲手收拾出来的屋子,虽然简陋,但干净,安静。
没有东屋那扇门,没有土坯墙,没有那些让他无处可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