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赵小军趴在桌上学习。
西屋不大,一张炕占了大半间,剩下的地方刚够搁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子上堆着他的课本和练习本,边角都翻卷了,用一本《新华字典》压着。
字典是赵大柱在镇上旧书摊上买的,封面撕掉了一半,里头倒是一页不少。
头顶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昏黄的光照在练习本上,铅笔字的反光淡淡的。院子里的蛐蛐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夏天的夜给叫破了。
赵小军把今天的数学作业做完了,翻开语文课本,开始背课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念经。
“大兴安岭,雪花还在飞舞。长江两岸,柳枝已经发芽……”
他背得很认真,一个字都不肯漏。
下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他想考全班第一。
他妈说了,考了第一就给他买一支新钢笔。
他现在用的这支钢笔是他爹留下的,笔尖都磨秃了,写出来的字粗细不匀,有时候还漏墨,弄得满手都是蓝墨水。
他把课文背了三遍,正准备背第四遍的时候,隔壁传来了声音。
东屋的灯早就关了。
窗户是玻璃的,上面糊了一层旧报纸,灯光透不出来,但声音挡不住。
先是炕上翻身的声音,竹竿子硌在地上的响动,然后是赵大柱粗重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像是一头被放倒的老牛在倒气,又粗又闷,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小军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那边在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搬到这个家里几个月了,每隔两三天,隔壁就会传来这种声音。
有时候是在他写作业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后半夜,有时候是他还没睡下的时候。
刚开始那几次,那声音很轻。
不是赵大柱轻,是陈桂芝轻。
她咬着枕头不出声,偶尔漏出一点闷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种闷哼赵小军太熟悉了,他爹活着的时候,半夜里他妈就是那个声音。
咬着枕头,一点动静都不敢出。
他爹是个老实人,做那事的时候也老实,闷着头使劲,完事了翻身就睡,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后来不一样了。
赵大柱不是个老实人。
他是个杀猪的。
他杀猪的时候一刀捅进去,干净利落,从不补第二刀。
他在炕上也是这个劲头,又猛又糙,根本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见。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话,那些话赵小军从来没人教过他,但他听懂了。
他什么都懂了。
今天的声音比以往更大。
先是炕板嘎吱嘎吱的响声,那声音又沉又闷,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大锤砸木桩。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闷哼,不是咬着枕头的压抑,而是一声拖得长长的呻吟,软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扯丝,扯不断,越拉越长。
“啊……啊啊……啊……”
赵小军把铅笔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