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同床共枕,五条悟以为自己会做梦。
他躺在她身旁,听着她平缓的呼吸,等着那场噩梦来。等着再一次从恨意中醒来,想她是怎样离开的,想她的背影是怎样慢慢缩成一个点。
但梦没有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线灰蓝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眼睫上。她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毫无防备。
五条悟下意识伸出手,停在影森雫脸颊上方。
没有碰到她。
怕碰了,她就碎了。怕碰了,她就会睁开眼睛,用一种很疲倦、很抱歉的眼神看着他。
可是她又说过喜欢他。
五条悟收回手,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在下很小的雪。细得像盐粒,落在玻璃上,一触即化。
他看着那些融化的痕迹,轻轻翻了个身,从背后虚虚地环住她。
手臂搭在她腰侧的被子外面。她动了一下,他立刻僵住,屏住呼吸。但她只是往他这边蹭了蹭,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发尾扫过他的手腕。
痒。
很痒。
一直痒到骨头里。
五条悟忽然觉得,这十二年的恨意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他握着它,以为自己要捅向谁。可当刀刃真正抵上去的时候,才发现那头早已血肉模糊的自己。
她没做错什么。
她只是怕。怕太多,怕得太久,怕到没有力气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她选择了那条更安全的路,嫁给了那个温吞的、不会让她害怕的男人。而他把这份恨攥了十二年,攥到自己都忘了最开始恨的是什么。
恨她不爱他?
可她知道她是爱的。
恨她离开他?
可他终于明白,她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害怕自己撑不起那种重量。
五条悟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后颈上。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很稳。
他原谅她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原谅那十二年的自己了。那个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重新恨她一遍的自己,那个对着手机屏保咬牙切齿又舍不得换掉的自己,那个坐在车里看她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却不敢上楼的自己。
他原谅他了。
而这个世界仍然在运转。咒灵在诞生,任务在堆积,伊地知大概又在楼下等着他。他应该起床洗漱,换上制服,出门去做那个"当代最强咒术师"。拯救世界,守护弱小,拔除诅咒——这些是五条悟该做的事。他做得很好,游刃有余,甚至偶尔能从中找到一点乐趣。
可此刻,他不想动。
他想再躺一会儿。想感受她的呼吸,想数她的脉搏,想看她睫毛的弧度在晨光里慢慢变清晰。想做一个在清晨发呆的人,一个不是五条家主、不是特级咒术师、不是什么最强,只是一个喜欢枕边人的普通人。
普通人。
五条悟轻轻笑了一下,笑自己这个念头有多奢侈。
他的手臂终于落下来,松松地搭在她腰上。
她没有醒,也没有推开他。
他忽然觉得,光是这一小截安静的时间,就足够他撑过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了。
窗外细雪停了一瞬。
他闭上眼。
再贪一会儿吧。等天亮透了,他就起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