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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川结夏没想到的是,迹部景吾比她预想的更早知道了这件事。
那天,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离开办公室前听着新招来接任石田的投资经理菅原汇报着打听到的信息——虽不设直播,但这场质询在业内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听说涉及到结夏的父亲,他便通过各种渠道关注着风吹草动。
听到一半,门被迹部巽打开了:“菅原,你回去吧。刚刚我见了青井长官,他全程在场,已经把全过程都告诉我了。景吾,有个情况可能会让你吃惊,橘川结夏小姐回东京了,作为证人出席了这次质询。”
“……什么?”从父亲的眼神中,迹部景吾猜到结果应该不差,但他需要听到切实的话语,需要通过这些话语来找到关于橘川结夏的蛛丝马迹,确认她人真的在东京、又是真的在这个城市中创造了一系列生活轨迹。
“先说结果吧,橘川商事的清盘争议被暂停了下一步审议,之前临时冻结了,现在继续等待仲裁机构正式裁决。”
“另外,结夏小姐在质询时反客为主,抖出了近藤的问题。城川技研并购案和近藤儿子账户的资金流向问题被移交监管机构了,配合FCA那边的调查。”
“还有,在质询期间……提到了你和结夏的关系。不过还好,由于结夏小姐已经提供了全部核心证据,对你们之间做了解释,基本上把我们和橘川商事的私人关联摘干净了。迹部财团在这场案件中正式被确立为受害方,不用再被另行传唤。”
迹部巽说完这三条结论只用了短短四十五秒,可在那之后,迹部景吾的人生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相信,这几句轻飘飘的裁定总结是不能概括橘川结夏所做的一切的。他想知道,结夏离开的日子里都在做些什么,想知道被问到有关他们关系的话题……她原话是怎么回答的,想知道她的心里,究竟是真的放下了,还是硬撑着保护他。
质询后被公开的视频片段一个接着一个在迹部家的客厅里播放着。每个片段中,迹部景吾只会注意到那个穿着黑色西装、右耳戴着正方形蒙德里安耳坠的身影。她的头发似乎更长了些,看上去比以前话更少、更精炼、更不带感情,如丧考妣的表情像在自动制冷似的。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和他一起看完了全程,但迹部景吾想,他们关注的侧重点也许略有不同。橘川结夏对于每个问题的措辞精心准备过,只说事实、不做主观判定,可是他知道——以她的性格,一定有很努力在克制自己不当场骂人。
只是,就算准备得再周全,他相信有一个答案,结夏一定是没有准备过的——
“是的。”
“我们曾经是恋人。”
她的眼睛像平静的湖水,声音像涓涓细流落在小溪的鹅卵石上,清澈、玲珑,和之前的陈述比起来,像是在身体里重置了系统。
而这句话的重量足以暂时压下迹部景吾对其他所有问答的关注:“曾经是恋人”承载着六个城市、一栋房子、两百多个日日夜夜、一桩并购案、两个家族和由此引发的阴谋。他暂时找不到更重的砝码,也不想找到,所以放任它霸占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景吾,”迹部瑛子关掉电视,坐得离儿子更近了点,“视频放出来之后,我注意到网上有些言论。关于你和她。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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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定要说实话,从在视频放出时看到橘川结夏的黑色西装袖口露出镜头的边缘时,迹部景吾就想站出来公开发声,向所有人承认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关系,并且现在也依然爱着她。
可往后看,他又慢慢代入了她的理智,知道在这时候站出来公开保护她等于坐实了“二人余情未了”“可能暗中存在利益输送”,扩散对“因爱生恨恶意攻击近藤”的无端之词的宣传,打脸了结夏在质询中的说辞。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让结夏独自承受质询视频放出之后水涨船高的舆论压力。但公开回应如果措辞不当,很可能给近藤残余势力留下新的把柄。谁来做这件事、怎么做很重要。于是,迹部景吾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迹部瑛子。
一家人看完质询视频之后的那个晚上,舆论已经有发酵的迹象,并且似乎还能从千篇一律的评论中嗅到一丝人为推波助澜的味道。
迹部瑛子知道儿子从小到大都是个骄傲惯了的人,即使作为母亲,听到他开口让人帮忙也难于登天。瑛子欣然答应了儿子的请求,以夫妇共同名义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发布了一份极简的公开声明:
「橘川结夏小姐所陈述之事,迹部家已知悉。我们尊重她的一切选择,并感谢她所做的一切。」
不承认指控,不评价事实,不提及关系,但是,这份声明确认了迹部家不会让结夏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是他们的家族立场,让她得到了最大的舆论保护。
“好了,那么,景吾说的第二个请求是什么呢?”
“我想去拜访她的母亲。听说她前阶段因为担心生病了。现在又有关于我和结夏的舆论传出来,我希望当面表明迹部家在这件事上的立场。”
迹部瑛子摸了摸儿子的背,让一旁的助理去找橘川静江的联系方式。对方显然对这个电话的到来倍感惊讶,声音中的不确定性隔着手机屏被清晰地感知到,好像在暗示瑛子挂电话似的。
“多谢关心,没事,那来吧。”就当瑛子以为静江在拼命想话术拒绝的时候,她又用一种夹杂着好奇的声音答应了。
静江在质询开始之前去东京住了几天,见了女儿,等到质询结果一出,暂时吃了颗定心丸,便回了京都娘家祖宅。
也许是娘家的水土更养人些,又也许是女人离了婚之后就丧失了烦恼的根源,她看起来和年轻时没怎么变。岁月不是没有留下痕迹,可比起那种下坠的衰老,体现在她身上反倒成了昂扬的成熟,补齐了原来的过分天真烂漫。
迹部瑛子甚至认为,她比自己第一次在行业活动中见到她的时候更有韵味、更舒展了一些。她不再是低着头攥着裙摆跟在橘川正雄身后的女伴了,现在的她唯一的身份就只有女儿的妈妈,和她自己。
静江娘家的祖宅修建得讲究,但她今天穿得却很休闲,显得她前半生像个误闯天家的灰姑娘。
“静江太太,您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漂亮。”迹部瑛子谢过她亲手泡的茶。静江一怔,随即想起了眼前的这张明艳大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