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以为警视厅没发现,这是我们的秘密网络,我作为管理者,这是我的职责。我只是要知道是谁在给这家征信付钱,不是要找到谁在查迹部财团。毕竟钱总要到账的,只要在合适的时候暂停。”
话音落了,门开了。一家三口的动作随着美佐子口中的“暂停”一词也暂停了。
客厅里的灯坏了个灯泡,一闪一闪的,光线比以前更昏黄些。青井由依的“我回来了”空落落地掉在了地上。
这事是美佐子起头讲的,像在宣读判决书。女儿的反应比他们夫妻俩想象中冷静,也对,她心智本来就比同龄人更成熟些,城府比起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算得上极为深厚。刚坐定时握紧的拳头越到后面越放松下来,最后整个手掌轻轻覆在膝盖上。
她说:“知道了,我会挑合适的说法在合适的时机告诉结夏的。”
十一点了,青井由依关上房门,该睡觉了。
“你说,我们真的要把女儿牵扯进来吗?要不要提醒她最近别和结夏接触太多了?”
“你这话早说还凑巧,都到这个节点了,没必要。”青井和彦拿过一份报纸,缓缓擦拭着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结夏都被卷进去了,那说明整个橘川家也会有些麻烦。他们家老一辈和西园寺应该是有交集的,现在所有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需要结盟而不是互相防着。”
“也是,就当是一场赌博吧。出结果前,走着瞧吧。”
收到石田美咲说她决定离开迹部财团、去北美CPPIB发展的时候,橘川结夏并不惊讶。打从上次迹部景吾因为和她交往退出审批链、交接给渡边了之后她就知道了。按理说,石田是之前一直在跟交割全流程的人,如果不是她负责,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提离职了。
于是结夏回:“什么时候走?有人送你吗?”
成田飞多伦多,这条航线自己坐了无数次,如今石田也要坐上了。上一次看见这个熟悉的值机柜台时,她的人生和现在已经翻天覆地了。
机场见证了所有的离别和所有的开始,正如橘川结夏一年前踏上东京故土是开始新的人生一样,石田美咲也要在这里告别她的过去。
办完che就像拿到了开启任意门的钥匙,门外是崭新的人生。石田美咲写下辞职信的时候,迹部景吾一点也不意外。他绝佳的洞察力知道这是她的一种解脱和新生,只是这其中的转变……算了,知道了对结果也没什么影响,也许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吧?
迹部景吾一向不喜欢搞象征性的挽留,很爽快地签了字,不问去向,配合新公司的第三方背调,说的全是好话。那一天是他唯一一次觉得,石田的想法是她自己的,而不是迹部景吾的。
她说:“对方薪资开很高,北美女性天花板比日本高,职场更平等些。”
公司开的欢送会上,石田敬了每个人一杯,没有煽情、没有泪水,只有克制的体面,只不过她卸下了包袱,比以前更放松些了。
“再见,迹部社长,谢谢您。”
“感谢你为迹部财团做的贡献,一切顺利。”
于是,石田美咲的十五年彻底画上句号了,一点都不狗血,和她规矩而标准的人生一样,语气好像明天还会准时上班似的。
石田走的那天,来送她的只有橘川结夏——一个在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你家人呢?”结夏问,指挥着旁边的空乘主动点帮石田搬她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
“我父母不支持,我们吵了一架,他们气得没来。但是无所谓了,我花的钱都是我自己赚的,我想走,我想去别的地方,不需要再经过任何人同意了。”石田语气淡淡的,似乎一点都不为此困扰,反倒如释重负。
“花自己的钱做自己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肯定,这真是世界上最爽的事了。”结夏点点头,朝她比了个大拇指,“住房什么的,搞定了吗?”
“搞定了,CPPIB给了一笔丰厚的安置费,够我挑个好房子,我先住一阵子摸清那边房市,后面再买。”
“原来你要去CPPIB啊。这还没正式入职你就告诉我了,你还真是信任我,石田小姐。”
“没什么好隐瞒的。上次在纽约,我和克里斯托弗先生有交换名片。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正好他下面有空岗位,上次跟他一起来的一个日本小男生和另一个手下走了,我就自报家门。而且你是个正派人,橘川小姐,你不屑于干毁人offer的事,任谁也不会是你。”
“那是,你终于对我有了正确的认知。”结夏朝她挥了挥手,看石田肩挎着鼓鼓囊囊的红色帆布包走进安检口,“下一次见到你,希望该叫你总监或者是董事总经理了。”
“说笑了,那还早。”
“没关系,有什么不敢想的?说不定呢。”
“那好,如果你还做记者,我绝对会给你独家的。”
那个背影带着像橘川结夏从皮尔逊机场回东京的那天一样孤绝的勇气,那天的自己没有人送,今天的石田有她送了。结夏回了东京之后收获了爱情、踏上了事业的道路,而同一航线、飞往相反航向的石田呢?落地之后会迎来属于她的开花结果吗?
橘川结夏走出机场,东京阳光灿烂,不像她离开多伦多时那样倾盆大雨。美好的一天、美好的告别,一切都该是风和日丽、宁静和煦的,刚刚手机铃声响了好几下,被她掐掉了两次,应该也没什么急事,她坐在出租车上终于腾出空来看。
有两个爸爸的未接来电,现在正在打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