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由子的分析师生涯并不顺利,她自己也没想到一马平川的人生之路前面居然是个悬崖。作为又有学历又有背景的研究员,她慢慢发现股票研究这东西和学历高不高半毛钱关系没有。在这个只有精英能留下来的行业,缺的是有眼光和前瞻性又自律的人,而不是她这样空有学历和家庭的糖衣、实则没接触过半分家族事业的人。
她并不信这个邪,可学校里的天才少女却在这时走下了神坛,又重新开始觉得人生无聊起来:没那么在意的东西老天追着她给,想得到的东西却怎么做也做不好。
当真由子发现完成KPI只能靠父母打电话约路演、打招呼请各位领导在要派点的时候照顾照顾的时候,她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是太荒诞了。
“景吾,真由子给我路演过,不止一次。当时还没你呢,我在管理迹部财团旗下的基金公司。一开始只是好奇,橘川家的女儿能做到什么样子。没想到她推的所有票基本都是反的,我想那反着买就好了,结果又推正了。”迹部巽说起当年的事,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就是因为这些事,橘川家知道了之后觉得丢人。迹部家倒是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谁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初级研究员身上呢?但是他们家多要面子啊!又被拒绝又次次推票失败,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实在没法干这一行。我想,真由子小姐可能跟钱就是没什么缘分。”
“她离职之前参加的最后一次他们首席办的策略会,邀请了我参加。他们首席知道她认识我,非得要求真由子介绍我认识,她想反正马上就走了,直接在策略会场上发脾气了,开始当众揭露对方出差费虚报、三天2700万日元、实际是去女票女昌,还妄想让她分摊费用。当时人还没走完呢,这可是策略会啊……”
“那件事情,可把你爸吓得够呛。”瑛子拿起小镜子,侧脸欣赏着自己下巴上的痣,“真由子离职之后,那位首席确实暴雷了,我们还得感谢她呢!就是当时处理的方式惊动了不少人,让你爸获得了些不必要的关注,也挺烦的。”
“从那以后交集就变少了。迹部家从头到尾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就是橘川家自己觉得丢尽了脸,也不好意思再走太近了。”
“不过说实话,抛开家庭因素不谈,我和你爸倒是挺钦佩真由子本人,那么多人说要逃离家族,只有她真正做到了,二十多年来几乎走得干干净净。”
在离南青山的迹部家仅几公里之遥的元麻布橘川老宅,正在与千代和真由子喝下午茶的结夏从当事人本人嘴里听到了一模一样的故事,只不过切入点并不是他们的恋情,而是莉子和leon的婚礼。
怪不得那天,姑姑好像对迹部景吾反应客客气气但是淡淡的,他可是伴郎啊……按照姑姑平时的个性,应该对晚辈表现得像个热情的大姐姐才对。
真由子不做研究员之后的人生就是结夏熟悉的故事了:那是她从小听到大、在橘川正雄嘴里被加入了强烈主观因素、魔改的面目全非的版本——真由子跟有英国国籍的孝信私奔回了英国,从此算是婚绿定居在了伦敦。当年的橘川大小姐、父母手心里的宝贝、智商超越哥哥的牛津高材生、推票不管多烂也会有父母兜底的真由子居然开了家花店,在家里赞助的美术馆挂职了理事,没有工资的那种,那是彻底离开日本之前最后一次为了父母的面子妥协。
如果结夏是从橘川正雄的视角来看真由子的故事,那她无疑是个不折不扣的豪门败家女,手握一副王炸却活出了最不精英、最不贵族的人生。
而爷爷正男和奶奶千代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几年自家经常被狗仔追着跑的日子:在橘川正雄和静江突然宣布他们有一个孩子、必须结婚之后的五年,和家里断了联系三年的真由子带着孝信和三岁的莉子回了东京,来了一句——
是的,我们也有,孩子三岁。
千代记得自己当时和丈夫表达了对她在异国他乡结婚生子的抗议,可耐着性子表达完了,看着女儿永不妥协的面容,无奈接受自己对她的人生再没有干涉的权利时,反而心底又生出一丝爽感。
她女儿有着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勇气,但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直接退出了这场游戏。诚然没法要求一个不在场玩家遵守规则,那么,便随她去吧。
真由子带着莉子第一次回东京本家,离开时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家里要是有人死了,遗产一分钱不用给我。我会配合所有法律程序。”
在这场“旧华族豪门女子幸福生活标准等级考试”中,橘川真由子中途站起来把卷子撕了扔在考官脸上,说:“各位继续,老娘不考了,大不了这学不上了。”
“最生气的就是我哥了,当时我差点气得打他。”真由子叉了一小块柠檬烟熏三文鱼三明治,鲜艳的口红在嘴上划了一道。
“姑姑,所以我爸到底为什么老这样对你?”结夏实在不解,要不是亲眼所见,她会以为父亲说的那些“过真由子那样的日子”“像你姑姑那种”都是真的,可是到头来她发现,远走英国的真由子就像得到了自由的鸟,是全家最幸福的,比爸爸幸福多了。
沐浴在幸福里的女人,就算皮肤会松弛、脸上会长法令纹、头上会长出白发,但双眼不会是疲惫无光的,她的眼里永远有火花。
“因为,我哥一直嫉妒我,我知道。”真由子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巴,像是早已准备好多年的高见终于有机会说了。
见千代没挡她话,便继续对结夏说道:“你可别以为只有同性之间才会互相嫉妒,异性之间也会,只不过我哥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结夏不置可否,她在职场中感受过这种所谓异性的嫉妒,浅野笃对她应该就是,但那和兄妹之间想必是大相径庭的。
“我哥就是嫉妒我不用承担任何家族的责任,我有的选,他没得选。他老觉得愤愤不平,凭什么我比他聪明多了,工作却做得这么差,父母还帮我兜底。”
千代对于这个话题倒是挺坦诚:“过了这么多年了,我和你爷爷都没弄明白做两个孩子的父母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话不假,就算身为商业帝国的掌舵人也难断家务事。正雄和真由子从小便互相较着劲,双方都觉得父母更偏爱的是对方。真由子觉得哥哥都有家业了还要别的什么?要求严格那是因为把他当继承人培养,从小浸润核心业务那是方便以后接班。而正雄觉得妹妹浪费了自己的好脑子,在工作中莽撞又自我实在丢人现眼,父母居然被通知了也没真的怎么着,这种双标让他愤愤不平,在自己这儿条条框框那么多,在妹妹那儿说一句就完了?
她理应受到更大的谴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