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坐了十分钟,他合上电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本来以为,你不打算和我说了,这次居然反常。”
“结夏,看来你是动了真感情。”
“没错。”
橘川正雄起身,踱步到沙发上坐下,和结夏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她和爸爸的距离似乎从来没有那么近过,之前自己坐的位置似乎老是被他俯视,而这次居然可以平视他的眼睛了。
“我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浪费这个时间听你说这些,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们交往,比你想象的要早很多。”
结夏沉默了,果然,爸爸老是莫名其妙就知道她的事情,想必知道之后也已经处理了他的股票,他那么老谋深算的人,自己操什么心?
“按照规定,我在城川技研的股票需要处理,我找好第三方,清盘了。差不多两三个月,手续会办完,我尽量压缩时间。”
“好。”结夏站起身,“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慢着,我有问题没问完。”橘川正雄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音色像地上的大理石一样冷冰冰的,“对于这段感情本身,我不反对。迹部家应该是有人旁敲侧击打听过我是否知情以及态度如何,他应该已经第一时间和父母说了。”
“……他没和我说这件事。”为什么不说?是怕自己压力大吗?怕被他带节奏走,从而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我判断他家人应该没有强烈反对的意思。但是从我的角度而言,迹部君无疑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你们要是真心,家长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你们的身份决定了,这条路比普通人会更艰难一些,你做好心理准备。”
结夏打断他:“爸,你是最没资格和我谈感情的人。”
橘川正雄怔了怔,叹了口气。父女沉默了半分钟,就在空气中的窒息感快要弥漫整个书房、快压垮窗檐上那支奄奄一息的花时,他开口:“你公司那个领导,格局不够。她既然现在日子不好过,你再呆下去迟早也会边缘化,你要是真想做出点成绩来,两条路,要么换组要么换公司。”
“而且,你和迹部家的儿子交往,在你们公司天花板会受到很大限制。”
结夏一听这话有些激动,便一下子跳起来:“我怎么了?怎么交往了天花板就受限了?”
“你们公司靠什么安身立命?独立性。你老板看你选题受限那么大,她凭什么尽心保你?你会在一个被边缘化的组里被边缘化。当然,你要是想做真由子那样的人,当我没说。”
“还有,我知道你那个组长在通过各种方式要你的资源。”橘川正雄绕到结夏面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我可以让她以后不那么干。”
结夏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爸爸一般不会这么说话,更不会对自己这么说话。她承认,水野沙织固然讨厌,自己烦她烦得要死,但是……
“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在她的岗位上,从她立场来考虑的普通人,而且还得养家。我不是同情,只是她确实承受了很多恶意,很多和我们的世界里不一样的恶意。我确实不喜欢她,但也不希望激发她性格里的恶。”
“所以,我工作的事,你别插手了。”
橘川正雄点点头:“你和一年前不一样,变化很大。”
从主动告知恋情到拒绝他用权力在职场上开绿灯,橘川正雄发现,结夏的变化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本来就想,不管结夏答不答应,他都不会出手去做这么低级的事,只是看看女儿对于事情认知的变化罢了。橘川正雄之前一直觉得女儿爱憎分明,敏感又骄傲,爱逃避,认知极为二元,难当大任。可现在看来,她身上的刺收敛了,反而增实了保护她的铠甲。
橘川结夏下楼的时候,看见迹部景吾的车还没走。她有些心疼,怕他等太久,急忙冲过去拍车窗,看见他刚结束一个工作电话。
“怎么没回去啊?”
“等你,送你回家。”
“我自己可以的。没多远。”
“不行,这么晚了,不可能。”迹部不由分说拉过她,“上车。”
结夏看见那双有些疲劳的眼睛,伏在他身上亲了一下他的喉结。几分钟的路程,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最近的一条来自九条枫,说她要离开日本财经新闻、去当独立媒体人了。
结夏灵机一动,迅速约她吃饭,心想:也许这是下一个方向,管它呢,先试试吧。
司机在结夏的公寓前停下来,她准备下车,却发现迹部景吾还在抓着她的手。
“怎么了?”她又坐回车里,摸了摸他的脸。
迹部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一个月发生这么多事,甜蜜中伴随着烦恼,他一个人处理、面对、承担,在白天还要维持精神饱满的个人形象。
即使是她男朋友——迹部景吾这样的人,也会累。
眉间生出一股怜惜,结夏像哄小孩一样把他的头按在怀里:“景吾,我想起来,你是不是没有上去过?去我家休息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