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纱织找到橘川结夏的时候,她急匆匆踩点踏进办公室的门,左边耳朵里塞着有线耳机,线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有一头拖到了地上。
“你可算来了。高円寺主任对准时很重视,踩点到不太好,以后提早十分钟坐在工位上。”水野一大早就开始没好气的喋喋不休,“两周之后迹部财团有个活动,你去采访。”
“水野前辈,”结夏的手在西装裤上抹了抹,“我们去会议室吧,我有个情况得跟你说。”
“什么情况?我只有五分钟,后面还有事。”
结夏向水野使了个眼色,起步来到小会议室,进门前观察了一眼其他同事的状态。
水野沙织的表情由迷惑变得凝重,身为记者的敏感让她本能地觉察到:这次是真有什么事。
“说吧。”
“水野前辈,”橘川结夏双臂交叠撑在小圆桌上,一口气像是叹出了心中的迟疑,抬眼时目光又重新锐利坚定起来,“我要向你报告一件事:我和迹部财团的继承人迹部景吾……正在交往,所以,以后所有有关迹部财团的选题我都必须回避了。”
水野愣了几秒,快速稳住了神色。她不是没猜到结夏在谈恋爱,毕竟她每天在自己眼皮底下,本来那张看上去不那么好接近的脸一看手机就变得眉飞色舞,谁能猜不出来?她也不是没料到结夏会找个财阀少爷,毕竟她自己就是个大小姐。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是她采访过的迹部景吾,没想到他们是采访之后、结夏在职期间才在一起的。
作为橘川结夏的直属上级,水野沙织的第一反应不是祝福、不是好奇、不是嫉妒,而是嫌烦。工作这么多年,她的专业度告诉她,这种情况是最棘手的。
水野开始后悔当时把橘川结夏招进自己的组,因为自从她来了以后,自己的日子就没顺过,甚至怀疑她们俩是不是八字不合。作为一个实干派中层,水野在短短几个月内经历了父亲得罕见病、外公去世、和谈婚论嫁的前男友分手、升职竞争失败、关系一般的同级现在直管她、麾下的新员工是该领域内大小姐不能涉及自家相关选题、还有——
这位大小姐还在在职期间和自己采访过的财阀大少在一起了。这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橘川结夏写的稿件都要参与重审,还要走流程跟合规部门进行回避范围裁定。而这势必会让整个人物组在新闻编辑部关注度大幅上升,新上任的高円寺主任会让她日子更难过的。
想到这儿,水野纱织没控制住翻了个白眼。她真的只是想好好工作,好好升职,因为她要养家,没空也不想成为有钱人那建立在坚实的物质基础上的浪漫里的一环。
“我知道了。那还能怎么着?走流程吧。这件事情很复杂,你先把《利益关系冲突披露书》写一下发给我,你所有的稿件我要回溯审查,《报道回避承诺书》要你本人签字。我要跟高円寺主任说,他去跟主编说,还要告知编委会。”水野的语速越来越快,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真是的,自己上辈子倒了多大霉碰见橘川结夏?她自己倒好,美美谈恋爱去了,公司一堆人为这点情情爱爱陪着她转。更何况,她以后不能做迹部财团相关的选题,那水野的组等于少了块大肥肉。吃了个把月肉了,突然天降新闻——不好意思啊以后只能吃野菜了。
水野沙织怎么受得了!大小姐只要吃吃爱情的苦就行了,而她呢?爱情、生活、工作的苦,通通都吃了。
“麻烦了,水野前辈。这件事还请帮我保密。”结夏看见水野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她那焦虑发作之前惯有的表情,在离开会议室之前对她鞠了一躬。
“没什么麻烦的,保密是我的义务,你这件事情需要签署内部承诺书,合规、主编、部门主任和编委会必须要知道,其他部门和组里同事无权过问。”水野语气光明正大的不耐烦,“这件事没什么好大肆宣扬的,对谁都没好处,真是的,看你样子还以为多光彩一样。”
临出门前,水野不忘趾高气扬地叫住结夏:“哦,对了,我真是谢谢你啊,让我们这种人见识到了有钱人家怎么谈恋爱的,原来以为跟电视剧里拍的一样浪漫呢!你一个公司我一个公司,合并就完了,没想到这么麻烦啊。不过看你每天盯着手机魂不守舍的样子,现在我和领导又要帮你一起收拾这个烂摊子,看来苦的不是你,是我们。”
结夏听到这话,第一反应真是愤怒极了。什么叫“还以为多光彩”?什么叫“苦的不是你”?她算是明白了,从她入职的第一天起,水野永远都带着有色眼镜看她,有这层身份是个原罪,她永远都洗不清的。
但她没有发作,一方面为了合规的事能顺利解决,希望水野别使什么绊子,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虽然无法深刻理解水野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这么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但是她确实因为自己和迹部景吾谈恋爱这件事多了很多本不会出现的工作量。
水野看到结夏吃瘪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下去了几分:“快去写吧,写完了继续做别的工作。在同事面前那种恋爱中的表情收一收,别到时候我签了保密协议,最后被人发现是因为你自己没藏好。”
今天的橘川结夏心情很差。她等迹部景吾来接的时候一个人低着头站在树下,踢着路边的石子。
“处理完了?”他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衬衫,给结夏递了一杯准备好的牛奶,从她散了神的瞳孔里读出了烦躁。
“嗯,和水野前辈说过了。”结夏抿了一口牛奶,眼睛牢牢盯着杯中的一点。
“你那个水野没说什么好话吧?”
“……你怎么知道?”
“开玩笑,本大爷什么都知道。”
“我以为,能和你说的时候一样顺利呢。”结夏心烦意乱的表情在看到迹部的脸时缓和了一半,紧绷的四肢放松了点。
她原以为这是一句话的事,因为她生日过后的第一天,迹部景吾十分轻飘飘地对她说:“对了,我和公司合规部门说了和你的事,签了回避承诺,独立审计也启动了。”
那时结夏问:“什么时候说的?”
“刚和你在一起,不到24小时。”
“那怎么过了两个星期才告诉我?”
“第一天就告诉你上报合规部门,你听了肯定头大。但是本大爷能处理,没关系。”迹部景吾说这话的情绪和他那天带结夏去买衣服时一样稳定。怕橘川结夏听了头大确实是理由之一,只是他没说全。
比起这个,迹部更担心的是:他们好不容易剥去各自的光环,谈上了一场双方都深爱彼此糖衣滤镜下的真我的恋爱,橘川结夏从那个她不想回去的圈层里走出来了,也试着一点点接受并驾驭那个烙在她身上的标签。可这件事一出,等于是在告诉她——她的爱情也许注定要受制于一个黄金牢笼。
迹部景吾不是个想要逃离家族的人,他从小便深知继承的责任,也做好了承担所有选择后果的思想准备。但橘川结夏和他不一样,她想逃很久了,可是因为爱上他,她这次没法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