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微阴,坡上的草已经长到没过小腿的高度,零星有人在放牧。近处的平原旷野上,竟然连绵不绝开满了玫瑰,冲动而热烈地盛放着,数里之外都能闻见馥郁的香气。
吴越策马跟在巴海身后,马蹄下,粉的白的黄的紫的野花和苜蓿随着初夏的凉风微醺摇曳,在清脆的马蹄声中连成一片又一片令人目眩的缥缈彩雾。
巴海没有事先告诉他究竟是去哪,只说路上要一个多时辰。他心中估计应该快到了。
远处隐约传来轰然水声,巴海略微放慢下来,抬手示意他跟紧,接着拨转马头,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钻入一片榛林中。
耳畔唯闻风过榛林的沙沙轻响和空阔水声。那水声愈来愈清晰,凉润的水汽随风扑面而来,枝叶间漏下的天光也一点点明亮起来。
蓦地,眼前天地一展,顿时豁然开朗。
一汪湖水如镜如玺镶嵌在绿茵之间。湖边蒿艾青青,开满了银莲花,一派万物生发,蓬勃盎然的景象。湖的南端地势忽断,数尺高的瀑布沿着峭壁飞流直下落入下方深潭,水烟四起雪浪奔腾,震动山谷的水声便是从那里传出的。
吴越显然被眼前蔚为壮观的景象折服了,驻马痴立许久,半晌无言。
巴海在一旁并不催他。宁古塔的山川他自幼见惯,早已不觉稀奇,如今因为另一个人的惊叹,这湖光瀑影仿佛忽然之间有了前所未有的意境。
“这湖可有名字?”吴越轻声问道。
“必尔滕。也叫镜泊。”巴海眼底笑意微漾,语气却仍平淡,“往前走吧,瀑布下面也别有一番景色。”
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通往瀑布下方,夹道盛开着各色花树:雪白的梨花,淡粉的杏花,还有一种近乎红色的,他以为是海棠,但巴海告诉他不是海棠,这花叫年息花,说着折下一朵递给他。
红花轻落在掌心,像一团轻柔的红霞。他低头端详片刻,将花收进袖中。耳畔忽然多了一缕宛转的声音,起初以为是山鸟鸣啭,抬头才发现巴海不知从哪摘了一片狭长的树叶,抵在唇边吹。
几个短音之后,他吹起一支曲子,悠扬而清越,调子满怀着希望,又满怀着哀伤。
“什么曲子?”
“随便吹的。”巴海扔了树叶,重新拉起缰绳催马。
到了崖壁下方,视野重新开阔起来。两岸边约有几十户人家,白泥墙,屋顶低覆莎草,几乎压到了窗棂,看上去比宁古塔城一带的房子更低矮敦实,也更粗朴。
空地上有些渔户在晒鱼干,见两个人戴着凉帽慢悠悠骑马过来,只当是哪家少年趁着晴日出城闲游,纷纷含笑招呼,以阿哥相称。巴海逐一回礼,年高的称玛法,平辈称阿哥,碰上话多的也寒暄几句。
不远处七八个孩童嬉戏正酣,手中握着蒲扇一样的拍子,在玩一种叫珍珠球的游戏。
水岸边倒扣着一排样式奇特的独木舟,参差错落。船身狭长如梭,大约只能容下一至二人,两头微微翘起,一端架在木桩上,一端斜抵沙砾,像一尾尾搁浅的大鱼。
巴海告诉吴越这种独木舟叫“威呼”,当地人江中往来捕鱼采珠都用此船,说罢掀起一叶独木舟翻过来靠在岸边。
吴越迟疑道:“这是旁人的船,不必先问过主人吗?”
“谁家船闲在岸边都可取用,待主人要用归还便是,不会有人计较。”巴海用眼神示意他过去坐。
吴越犹豫片刻,踩上船去,在巴海对面坐下。巴海见他坐稳,借着岸坡将船推入浅水,随即跨入船中,熟练地坐下,握着船桨,向河心划去。
船身轻晃,水纹从两侧荡开,河岸在浆声中逐渐后退。
眼下正在丰水季,瀑布水势充盈,三面环绕,白练一般源源不断落下,水流将他们朝南边推去。船缓缓驶在开阔的河面,水上波光粼粼,岸上的一切都渺远起来,仿佛天地无边,只剩下他们二人。
沉默之中,巴海忽然开口道:“教你一个词。”
出来玩还不忘好为人师。吴越无奈道:“什么?”
“伊拉熙。既是微风吹皱的水纹,也是透过叶间的隙光。”
吴越微微失神。这世上竟有这样的词,将两种毫不相干的景象系在一起——一个是水面因风而皱,一个是林间日影斑驳,却都有一种转瞬即逝的温柔和怅惘。
思索之间,他不经意抬眸,目光忽然重新汇聚起来,急切地伸手遮住巴海的眼睛。
巴海多年习武形成反射,几乎不假思索抬手制住来人的手腕。那只手匀称修长,柔而有骨,指尖残留着淡淡的年息花香。他呼吸一滞,松开手,用镇定的语气问:“做甚?”
“你把船调过去。”
他有些太激动了,几乎像是发号施令一般。巴海听了他的话,一言不发,就那样顺从地调转了船头。
那只微凉的手缓缓撤去,露出后面那张清隽的面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一双桃花眼映着水波,看着他,透着一丝孩童般的期待。
直到对面的人眼中浮起困惑,巴海才骤然回神,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瀑布入水处赫然叠映着两道绚丽的虹桥。雪浪碎花之间,一浓一淡,一明一暗,如露如电如幻梦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