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期都在斗鸡走犬混日子的时候,谢明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迫不及待地将破落衙门收拾干净,迫不及待地开始干活。
她干的第一件事,是把堆积的那些地理志、水文志,包括前任留下的风水杂谈翻了个遍,然后花了大半个月,沿着金州的城墙勘察了好几趟。
第二件事,是写了一份折子。
谢明微在折子里写得头头是道:金州龙脉自昆仑天山而来,沿山脉南下,至金州结穴。但西南方——也就是玉门的方向——煞气过重,三百年前囚困魔种时的血煞之气至今未散,这股煞气一路传扑至帝京,若不加以疏导化解,轻则朝局动荡,重则国本动摇。
她建议的化解之法也写得很详细:加固金州南面和西面的城墙,因为这两个方向正对煞气来路;在城墙之下挖掘深阔的壕沟,引护城河之水环绕成阵,以水气化煞。
整篇折子引经据典,写得花团锦簇、滴水不漏,任谁来看,这完全就是一个沉迷风水之术的小官在兢兢业业地替朝廷操心。
谢明微把折子递了上去。
然后石沉大海。
她又写了一份,措辞更恳切了些,转呈给了工部。工部的回复倒是很快:已阅留议。
连个正式的批文都算不上。
她又去找了京兆尹,那位老大人正忙着筹备来年的上元灯会,听完她的陈情,捻着胡须笑了半晌,夸她“少年任事,忠勇可嘉”,然后又没了下文。
没人驳回她。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若有人指着谢明微的鼻子骂她危言耸听,她反倒能据理力争,两方吵上一吵,谢明微又是个真有后台的,假借郡王府之势,兴许这事就成了。
可事情远没有谢明微想的那么简单。
一来,谢氏底蕴深厚,也曾位列公卿,权倾朝野,谢流玉更是以太后之名垂帘听政,独掌国柄多年,眼前看是失势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又时来运转,那永宁郡王不就对谢明微态度暧昧吗?
二来,谢太后薨了,谢尚书辞官后病逝,连挑起门望的谢家长子都以身殉国,广佑帝似乎后知后觉想起了谢家人的好,不仅成全了谢明毓的死后哀荣,还时时传召谢明微侍奉。
三来,谢明微自己的底牌让人琢磨不透。
谢氏在云陵兴起,但此处离镇压魔种的玉门太近,数百年间,但凡伏野大阵修补不及时,有魔种趁隙逃出,吃人饮血,就有波及到云陵的风险,尤其是谢明毓死后,荡魔卫远不如之前骁勇,围杀魔种频频失败,不知连累了多少人命丧。
所以三个月前,谢明微接到旨意,来金州做官时,说服族人,一起从云陵迁往金州。
彼时,携带财粮的车队绵延不绝如山脉连连。
这一路上流民乱匪不计其数,谢明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请来太乙宫的道君护送,那些真人宗师个个眉清气蕴,道法高强,背负长剑,威势迫人,中途与匪徒有过几次争斗,也都有惊无险,最终平安抵达了帝京。
因着这一出,有心人都愿意给谢明微几分薄面。
如今她想要修城墙挖沟渠,经手之人虽觉得谢明微行事荒唐,没事找事,不过是拿风水之说做幌子,替自己揽工事捞油水。
但没必要因此得罪她。
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接了条陈,点了头,说了再议,便再没有人提起。
她一个从六品,又不能站到朝堂上去慷慨陈词。
谢明微面无表情地在桥头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将要说的话在腹中过了三遍,才抬脚继续往西走去。
她下一个找的是工部郎中陈敏。
陈敏的宅子在乌鹊街尽头,谢明微请门房帮忙递话,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被引到正厅。
陈敏正在用午膳。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身形清瘦,穿着日常的绉纱道袍,见谢明微进来,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雪白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