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瑶离开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宣华独自坐在窗前,重新端起茶盏,嘴角不由露出笑意。
上一世,皇弟驾崩之后,谢准率旧部割据一方,自立门庭。那样大的声势,绝非他一人之力。
谢家家主谢文渊身为尚书令,执掌尚书台多年,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谢氏一族更是盘踞朝堂数十载,根深叶茂。若没有整个谢氏在背后倾力扶持,谢准纵有天大的本事,也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月之间聚起那么多人马。
谢家,从来不是安分守己之辈。
她正愁没有机会,将一颗钉子钉进谢家,如今这机会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修瑶生得美,又是个被宠着长大的性子,骄傲、任性、藏不住心思,偏偏还顶着皇家公主的身份。这样的人,若当真嫁入谢家……宣华几乎已经能够想象,谢家上下往后会是何等热闹。
想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压抑许久的畅快。
谢家不是自恃门第显赫吗?
那她便送他们一位金尊玉贵、半点委屈也受不得的公主。从今往后,这位公主会日日提醒他们,什么叫君臣有别。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夜深人静之后,宣华屏退了所有的宫人,独自坐在桌前,打开萧婕妤送给她的那方紫檀木匣。她静深深吸了口气,将里面放着的画卷小心地取了出来。
苏婕妤送给她的秘密,是一副画。
画中是一名年龄与她相仿,相貌与她有七八分相像的少女,坐在临水的青石上,赤着双足,裙摆轻轻挽起,正低头拨弄着溪水。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微微偏过脸,不知是听见了什么,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宣华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母妃柳霓裳年少时的模样。
画中的母妃眉眼鲜活,笑意明媚,与她记忆里那个终日沉默寡言、眉间总笼着轻愁的柳淑妃,判若两人。
真正令她心头一震的,却不是画像本身,而是整幅画透出的亲昵。
画中没有刻意构图,没有设色取势,甚至连发间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裙角沾上的几点水痕,都被细细描摹下来。这样的画,不像为人传世。
倒像是有人将自己眼中最珍视的一幕,悄悄留在了纸上。
宣华的目光缓缓落向画卷右下角,一枚朱印静静钤在那里。
栖云居士。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号,可她心里却无端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能画下这样一幅画的人,与母妃之间,绝不会只是泛泛之交。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父皇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忽然在她耳边响起。“朕曾待她不薄。可她这一生,心里只有旁人,从未曾有朕。”
宣华望着画中少女,心头发沉。
难道这个“栖云居士”就是母妃心里的那个人?若真如此,从她记事开始,母妃始终郁郁寡欢,甚至因此触怒父皇,失了圣心,似乎也都有了解释。
但她心中对这个结果,隐隐有些抗拒。
她缓缓垂下眼。无论如何,总要先查出这个“栖云居士”究竟是谁。
想到这里,她取出纸笔,将宣纸覆在那枚朱印之上,一笔一划,仔细拓印起来。
次日,她唤来连成,将这个拓印交给他。
“你带几个人,出宫一趟,探查洛阳城中的所有画坊,看可有人认得这个印章。”
连成接过拓印,低头看了一眼。“公主是要查这位栖云居士?”
“嗯。”宣华顿了顿,又叮嘱道,“若有人认得,也不要惊动对方,查清他的身份、来历。若有人知道他的生平,也一并打听回来。”
连成将拓印收好。“奴婢明白。”
然而,连成带着人几乎寻遍了洛阳城的画坊、书肆与古玩铺,又向几位丹青名宿打听,却始终无人识得“栖云居士”这个名号。
宣华却并未因此打消寻找这位画师的念头。
她再次展开那幅画,细细端详。无论笔法、设色,还是人物神韵,都绝非寻常画工可比。这样的人,若以丹青谋生,断不会默默无闻。除非……
除非他画画,从来不是为了卖画。又或者,“栖云居士”并非他行走于世的名字。
若真如此,这条线索,便不是连成能查得到的了。
宣华思索良久,在上朝日带着那张拓印去了东堂。待朝事毕,群臣退尽,宣华将拓印放到萧云哲面前。“萧大人,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萧云哲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枚朱印上的一瞬,动作微微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