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死寂。宣华看着李煌,脑中念头飞转。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是她翻御案的时候,还是方才走到暗柜前的那一瞬?若是前者,她今日的一举一动,便都落进了他的眼里。若是后者……也许还有一线余地。
不过片刻间,她便有了决断。
宣华缓缓收回按在柜门上的手,转身朝龙榻跪了下去。
“儿臣擅入寝殿,请父皇降罪。”
李煌却没有接话。他依旧盯着她,神色阴郁。
“告诉朕,你在找什么?”
宣华跪在地上,背脊沁出一层冷汗。她知道,只要一句话答错,今日便再没有转圜余地。
“儿臣……”
李煌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因久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却让人无所遁形。
过了许久,宣华才低声道:“儿臣担心父皇龙体,听闻父皇今日召见了几位大人,一时心急,才擅闯寝殿。”
“说谎!”
李煌声音不高,却让宣华心头猛地一沉。
“你若担心朕,为何不来榻前,却去了御案?你若忧心朕的身子,翻那些奏章做什么?
直到这一刻,宣华才终于明白。李煌醒得比她想象中还要早。她进殿后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再辩解,已经毫无意义。
她垂下眼眸:“儿臣……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宣华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父皇病重,朝局未定。儿臣害怕……若父皇有事,我与皇弟再无所依。”
“所以呢?”李煌盯着她。“你来此是想找什么?”他顿了一顿。“或者说……你以为,朕会留下什么?”
话题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他绕了这一圈,并非没有看穿,而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来。她那点自以为是的那点遮掩,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宣华缓缓闭上眼,又慢慢睁开,像是终于认了命。
“遗诏。”她轻声道。
两个字出口,寝殿顿时静了下来。
李煌忽然呵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却让人无端发寒。
宣华缓缓伏下身。“父皇今日召重臣进宫,又将儿臣与王家婚期提前。一桩一件,都不会无缘无故。儿臣虽不知父皇究竟作何打算,却也猜到,今日这般动静,必是为了安排身后之事。儿臣害怕那份旨意里没有儿臣和皇弟的出路,更害怕,到了最后,连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一时昏了头,做出这等大逆之事。”
她说得很慢,到末了声音已微微发颤,却终究还是把话说完了。
李煌没有立刻接话,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些念头,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想得出来。是谁告诉你的?或者说,是谁教你的?”
宣华心底骤然一沉。这一句话,比方才所有质问都更危险。李煌怀疑的,已经不是她今日做了什么,而是她身后,是不是还有别人。
她急急伏得更低:“无人教儿臣。儿臣回宫尚不到一年,在这宫中无依无靠,唯有与皇弟相依为命。儿臣方才所说所想,皆是儿臣一人之念,绝无半分旁人授意。若父皇不信,儿臣愿以我姐弟二人的性命起誓。”
李煌望着伏在地上那道单薄的身影,目光沉沉。
回宫不到一年,在宫中无依无靠。这两句话,倒是真的。
今日召见重臣,本就是临时决定,所议之事,更是绝密。若当真有人将消息泄露给她,便意味着有人敢背着自己,提前谋划自己的身后之局。
可细想之下,又说不通。一个回宫不到一年、在宫中毫无根基的不受宠公主,亲自潜入帝王寝殿,目标太大,也太容易暴露。
若当真有人想借此试探自己,宫里比她合适的人太多了。云婕妤、御前内侍,甚至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都比她更容易接近寝殿,也更容易脱身。
可若无人指点……
一个在宫外养了十几年的公主,回宫不到一年,竟能从他召见重臣、提前婚期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里,猜测出遗诏的存在,还敢一个人摸进寝殿来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