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正殿,萧太后听完宣华的奏报,沉默许久。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宣华垂着头,姿态恭敬,心中有些紧张。
有些事,本该徐徐图之。可她担心时间不够用。
李煌的病情不明,朝堂暗流汹涌。上一世萧太后的寿数并不太多,这一世会如何,谁也说不好。还有那些不太省心、野心勃勃的皇叔们……这一切都是悬在她和皇弟头上的刀,让她备受煎熬。
萧太后让她与德惠学习宫务,但这不够。她要越过德惠,要名正言顺地掌握宫权,以顺利完成自己的布局。
是以,她需要一个在萧太后面前脱颖而出的机会。
她决定赌。赌萧太后需要一个能干、听话,且易掌控的帮手,想必不会拒绝一颗主动送上门、且甘愿做刀的棋子。
“这些,”萧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都是你自己想的?”
“是。”宣华答道,“孙女这些日子跟着大皇姐理账,看得多了,便觉得有些地方不甚合理,这才斗胆说出来的。”
萧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道:“若真按你所言,裁撤冗员、放归宫女,此事牵涉甚广,各宫难免有怨言。你打算如何实施?”
德惠淡淡一笑,饶有兴味地看向宣华。
宣华看出的问题,经手过宫务的人都看得到,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事要做得漂亮却很难,稍有不慎,属于自讨苦吃。
是以这么多年,掌权者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太后到底老练,问的话一针见血,就看宣华怎么答。话说得太满,是纸上谈兵。说得太虚,是空有其表。横竖都不好答。
宣华却神色未变,只思忖片刻,便道:“孙女以为,此事重在‘名正言顺’四字。若以‘裁撤’为名,自然是人人自危;若以‘恩典’为名,便是太后仁德。”
她顿了顿,从容道来:“孙女想了几条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其一,此事不宜以太后懿旨强推,而应由几位宫妃联名上奏,言明‘宫中用度紧张,愿为皇上祈福,裁撤冗员、放归宫女’,太后再‘勉为其难’地应允。如此,太后是成全众妃的孝心,而非独断专行。”
萧太后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其二,放出宫的宫女,不能是‘赶走’,而应是‘恩赏’。年满二十五者,愿归家则赐银三十两、衣两箱,由宫中派车送归;不愿归者,可转去尚宫局教习新宫女,按月另给津贴。至于被裁撤机构中无处安放之人,择优留用,余者厚遣,给足银两体面。如此,被放出者感恩,留下者也无话可说。”
德惠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以为宣华会说出什么稚嫩的话来,原想等着看她笑话,倒没想到她这一开口,竟是言之有物,老成持重之论。
“其三,”宣华继续道,“各宫裁撤下来的月例银子,不能全数归入内库。孙女斗胆建议,其中三成,可由各宫主子自行支配,用以贴补心腹或添置用度。如此,各宫不但不会怨,反而会主动裁掉那些吃闲饭的人,以求拿到那三成‘自主钱’。”
萧太后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她重新打量了宣华一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女。
“其四,”宣华不疾不徐,“先从那些早已名存实亡的旧制衙门开刀,譬如前朝遗留下来的一些供奉机构,本就没几个人,裁了也无人察觉。等这些小动静顺利落地,再逐步触及核心。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大局已定。”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德惠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她惯常维持的端庄表情,此刻也僵了一瞬。
怎么可能?她协助萧太后和杨皇后处理宫务这么多年,尚且说不出如此有见地的方案。宣华一个从皇庄回来的乡下丫头,年龄比自己还小几岁,怎会懂得这么多?
裁撤冗员、合并机构、重定月例,这几桩事,哪一桩不需要对宫中体制了如指掌?哪一桩不需要对各宫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心中有数?
她德惠在这宫里住了十几年,日日耳濡目染,尚且不敢轻举妄动。可宣华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推演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