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春猎旧例,第一日并不真正进山,而是在校场试射,一来让年轻子弟在御前露脸,二来以射艺定明日围猎的次序。
所以各家郎君都铆足了劲,想在今日拔个头筹。
各家子弟轮流上阵。几轮骑射下来,有射中靶心的,引来一阵喝彩;也有脱靶的,引得一片善意的哄笑。
谢珩上了场,三箭两中靶心,第三箭虽然有些偏,但也稳在靶上,赢得满堂彩。他下马时神色矜持,仿佛只是随意发挥,目光却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高台上的皇帝。
李煌向他微微颔首。
谢珩自得地退到一旁,转身时才发现谢准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上马,正朝校场中央缓缓驰去。
“二弟?”谢珩一愣,随即皱眉:“你做什么?”
谢准没有回头。
他将马勒住,稳稳地停在射位前,抬手搭箭,拉弓。
弓弦震响。
第一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箭尾颤动,几乎没入红心。
场中安静了一瞬。
谢准没有停顿,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拉弓,瞄准,松手。又是一箭,紧贴着第一支钉入靶心,力道更沉,靶面应声裂开一丝细纹。
第三支箭他拿在手中停了一息,忽而微微侧身,调转马头,策马疾驰起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纵马掠过射道,反手一箭,箭矢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风中飘扬的旌旗,直直扎入最远处那面靶子的正中央。
三箭连发,箭箭命中。
校场上先是一瞬死寂。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叫好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宣华坐在看台上,目光落在校场中央那个勒马而立的身影上,眼神一沉。
谢准!
这个名字划过心口,让那些被她压在最深处的记忆骤然翻涌:在三军将士前被他碾碎的尊严,被他扔入胡人营时的绝望,最后在凌辱中屈辱地死去……
曾经经历过的窒息、屈辱、无声的崩塌,骤然重来,令她一瞬间透不过气。
“阿姐,那个人箭法好厉害!”便在这刻,身旁的李衡拉了拉她的袖子。
宣华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陷入肉里,借着这点疼,才勉强把自己从那片血淋淋的过往里拽回来。
她喘了口气,将眼底的恨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是啊,确实挺厉害。”她咬着牙道。
校场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高声议论“谢家二郎好箭法”,有人在向身旁的人描述方才那记反手骑射如何精妙,连几位老将军都微微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赏之意。
宣华听着那些议论,心中冷意翻涌。
谢准确实有本事。虽然她恨毒了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刚才那反手一箭,换了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子弟,都未必射得出来。此人虽出身卑微,却天赋卓绝,弓马骑射样样拔尖,文韬武略亦不输人。若他有一副好家世撑腰,凭他的才能,足以在朝堂上争一席之地。
前世,她何尝没有欣赏过他的才华?
虽说嫁给他是一个意外,但她上一世也曾努力想做一个好妻子。
新婚之初,他待她尚算温柔,她也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她用自己的身份为他铺路,在父皇面前为他求官,替他说好话。
她以为,夫妻一体,他的前程便是她的前程。
可他,不过拿她当一块垫脚石。
若只当垫脚石也就罢了。这世上攀附权贵的人多了去了,她不是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