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给她喂水,奈何她却紧闭着双唇,滴水不进。
晏沉簪鼻尖呼出的热气绕在谢沐璟的指腹间,他一时竟觉得鼻子一酸。昨夜只将她当作军粮案的重要线索的想法让他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愧疚。
他恨自己没能早些知道晏家的事情,若是能让沉簪免受牢狱之苦,不,要是再更早一些,是不是连晏大人和晏夫人他也能保下,不说让晏大人重回仕途,就算在临渊府做个幕僚,这些他其实都能做得到……
林叙清仍被绑着。他低着头蹲在马车的另一侧,一言不发,样子依然狼狈的很。
路过长庆侯府门口时,谢沐璟一巴掌将还未松绑的林叙清推出了马车,疾驰而去。
林叙清从马车上滚落,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摔得灰头土脸,左侧脸颊擦伤了一块,身上的衣服也擦破了,鞋底上还沾着大狱里踩上的泥,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臭味。
肩膀摔得一阵生疼,林叙清龇牙咧嘴地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奈何没有挣开绳索的力气和本事,只好在地上如毛虫般扭着身子,努力地爬到自家大门边上。
长庆侯府诸人午膳后便发现二公子突然不见了,但找遍全府上下,都不见踪迹。侯夫人已经急得要哭出来了,正坐在前厅犯愁,想着林叙清一向听话内向,便是出门了也不该不说一声,这会儿也不知往哪儿找去。
此时,林叙清正努力用头和肩膀顶着偌大的府门,好不容易才顶出一条小小的门缝来,可一松开劲儿,门就又关上了。
林叙清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如此不堪。幸好临渊府也只是想给他个教训,他只是破相了,并没有受重伤。
他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抵住门缝用力地大喊起来:“来人啊!给我开门啊!快来人啊!”
一听是二公子的声音,家丁赶忙把门打开,一家人着急忙慌地赶来。长庆侯夫人看到小儿子的惨状,心疼得很,一直追问着到底怎么一回事。
林叙清却一直沉默着。刚才在大狱里的情形让他过于震撼,晏沉簪被临渊府救走也让他震惊,他脑海里仍是黑压压的大牢和晏沉簪痛苦的模样,以至于他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想回答。
他的心紧紧地揪着,但是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晏沉簪的心疼愧疚,还是对那个地方的恐惧。
过了许久,林叙清才终于动了动嘴唇,吐出两句话来:“有人托临渊府去赎晏姑娘,姚三不敢放人,临渊府便带我去赎人了。”
“那些江湖野人真是放肆,竟如此对待我儿,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长庆侯夫人惊叫道,“我的儿,你可有哪里受伤了,让娘看看?”
“没事,一些皮外伤。”林叙清甩开母亲的手,不愿意她太关注自己现在窘迫的样子。
长庆侯府长子林叙川,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激动地指着大门骂道:“简直是欺人太甚!管他们是何事,都该写了拜帖来登门拜访,请示父亲大人的意思才对。青天白日的,怎可如此胡作非为?”
唯有长庆侯冷静地坐于主座上,用讳莫如深的眼神看着大惊小怪的妻儿。
“他们临渊府行事,向来如此。”他悠悠地发话,“如今事情已了,今后我们侯府与那些事,那些人,再无瓜葛,休要再提。你等切不可去招惹临渊府,不得节外生枝。”
林叙清自幼便知父母亲都是薄情之人。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家族中,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是父亲最大的特点。可是他毕竟亲眼见了在大狱中晏沉簪的模样,他忽然觉得,父亲自诩的两袖清风,不过是在逃避那些他不敢面对的黑暗而已。
林叙清沉沉地低下头去,心中五味杂陈。
侯夫人给他递来一杯热茶。他喝了几口,终是忍不住开口道:
“可是……沉簪妹妹,确实可怜。”
侯夫人听到林叙清嘴里淡淡吐出这句话,她也叹了口气坐下来。
“可惜了,原是个多好的姑娘。可是我儿,如今你也不必再想着她愧疚于心了,你也见到了,她现在的样子即便是我侯府把她救回来,又能如何呢?”
是啊,不能如何。林叙清已经和沈星瑶订好了亲事,而晏沉簪现在是戴罪之身,无论怎样处置晏沉簪,都不是什么好办法。
“如你爹所说,都过去了,”侯夫人轻轻拍了拍林叙清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既然临渊府接了她,你也不必再挂怀。现在只需想着和沈府的亲事,还有科考的事。”
林叙清听着母亲的话,心里那种不适感却愈发浓烈,但是他也明白生在长庆侯府,多情是最无用的。
说罢,侯夫人便命人将林叙清扶回了房中歇息,众人也各自散去。
长庆侯却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警惕地环视着长庆侯府四周的院墙。细细观察了许久,他才长舒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书房里。
之前在长庆侯府若隐若现的那双眼睛,也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