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端起碗。
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新闻联播,声音压过了风扇的吱呀声。
他们像每天一样坐在客厅里吃着晚饭,表面上看和过去十九年没有任何区别。
但两个人都知道,茶几上那两团用塑料袋裹着的黑色真丝内衣还摆在那里没收起来,碎花长裙的领口下方藏着若隐若现的黑色肩带——她到现在都没有把领口的扣子系回去。
解了两颗扣子,暂时没系上。
不是忘了。
一个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领口所有扣子都检查一遍的女人,不可能忘记自己胸口两颗扣子还没系。
她只是没系而已。
没系是因为他在看,还是因为她在等他看,这之间的区别大概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吃完饭她照例收拾碗筷。
弯腰收碗的时候碎花裙的领口又往下垂了一点,黑色真丝蕾丝边缘完整地暴露在陈默眼前,距离比昨天端菜时被他看到的裙下小腿更近,角度也更直接。
她直起腰的时候终于用手指拢了一下领口,但没有把扣子扣上,只是拢了拢,像是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而无意义的姿态——和穿黑丝一样。
碗筷收进厨房之后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比平时洗碗的时间长了大概一倍。
陈默听出那水声的不对劲——平时她洗碗是连续冲完然后关水,今天她冲一下停一下,冲一下又停一下,水流时断时续像有人在池子边上走神。
她大概又在看手机吧。
在看那个任务内容。
在看那几行字。
或者她只是把手浸在水里发呆,等着某个契机让自己从厨房走到客厅去说那句话。
水声终于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擦干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围裙还系在身上,碎花长裙的下摆沾了几滴水渍,脚上的人字拖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站在茶几旁边,离陈默坐着的沙发大概一米远,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其实手早就干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占住自己的手。
“……腿。你说的是腿。”
她终于把这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说了第一句,剩下的就顺畅多了。
“沙发上可以吗?我站久了腰会酸——不是、不是借口,是真的酸——”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是那种紧张到极点之后反而笑出来的状态,嘴唇在发抖但嘴角确实是上扬的。
“不是,我是说,我腰不好,你知道的。站太久不行。所以——坐着做,行吗?”
她在说“坐着做”的时候用手指指了指沙发,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这句话没有主语,没有明确的动作指向,但她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
她把围裙解下来放在茶几上折好,用折围裙的动作来掩盖手指的颤抖——折了一遍打开又折了一遍,折痕对齐了又抚平,抚平了又再折。
然后她坐到了沙发上。
陈默家的沙发是一张三人座的旧布艺沙发,坐垫已经被压得有些塌陷,坐上去人会自然地往中间滑。
他妈平时总是坐在最左边靠扶手的位置,那是她的固定座位,离电视最近,旁边放着她的针线盒和遥控器。
但今天她没有坐那个位置。
她坐到了沙发中间——离他大概两个巴掌宽的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一个中年女人在超市站了一天之后洗完脸、擦干手、换上干净衣服之后身上的淡淡皂香,混着一丝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清洁之后的热乎气息。
她的头发还盘在脑后,但比早上出门时松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微微泛着红色。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伸直了又弯曲,弯曲了又伸直,像在做某种手部拉伸运动。
“行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后背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袋还没收起来的黑色内衣,不敢转头。
陈默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侧过身子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