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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幻象一（第1页）

出了拔仙台，脚下的路径渐缓，不多时便至太白山下。

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村落，名唤远门沟。村落地势错落，最高处立着一座青瓦书画楼，飞檐映着山光，透着几分清雅。

你望着那楼影，对这开在穷乡僻壤里的书画楼起了兴趣，又想起李十六素来偏爱这些风雅之物，索性侧头提议：“我们去那书画楼逛逛吧。”

李修自然没有拒绝。

推门而入时，楼内清冷的笔墨气味便扑面而来。楼里很安静，甚至有几分寂寥，不见往来顾客，也没有行走杂役，只有柜台后面一个小二正伏在案上打瞌睡，呼吸匀长。

你和李修随意在楼内踱步浏览了一番，你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字画，心头微哂：展出的竟多是赝品。

譬如眼前这幅《照夜白》的真迹，此刻正挂在你长歌门小院的墙上吃灰。

先前听镇上村民闲谈，这书画楼自玄宗年间便已开着，一晃数十年，乱世浮沉中竟未曾关停，也不知道它究竟靠什么维持生计。

你想着，思绪便飘得更远了一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李修身上的镇魂钉已彻底拔除，你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对前路漫漫，竟不知该往何去的茫然。

李修当你面自裁的时候，你原本的计划，是准备回长歌门归隐，可那归隐的计划里，从未有过李修的身影。

现在不同，你有人陪了，你觉得自己不能去过那种没有意思的生活。思忖片刻，你忽然心念一动，转头问李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修垂眸片刻，抬眼道：“我想回家看看。”

“回家？东宫？”你微微一噎。他因你而被皇室除名，东宫早已不是他能回去的地方，可若真要想些法子……也并非全然无望。

正当你暗自盘算着找谁陪你干这大不敬之事时，李修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散了你危险的念头：“不是。我虽在宫里长大，但东宫于我，实在算不上家。”

“那你……？”

“我想去西域看看。”李修顿了顿，苍青色的眼眸紧紧锁住你，语气里藏着一丝忐忑与期盼，又补充道，“杨老师会陪我一起吗？”

“杨老师”这三个字，落在此刻的氛围里，实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调情。你默了默，又觉得他这一问实在多此一举。你抬手举起缠在手腕上，未曾隐没的无明魂锁给他看：“当然。”

李修笑弯了眉眼：“我还说，你要是不答应，就绑着你一起。”

时光匆匆，转眼便是三月。越往西行，风沙便愈发猖獗，卷着碎石尘土，打在衣袍上沙沙作响，连日光都被遮得昏沉。

走出马嵬驿的地界，便是茫茫龙门荒漠，再往西去，便是明教所辖不归海。一路走走停停，你身上的现银所剩无几，便提议走玉门关去龙门客栈旁长歌门开设的商行内兑换一些盘缠。

安史之乱后，这是你第一次重临此地。马嵬驿的官道旁，生着许多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浓荫投在道旁，凝成一团团深浓的黑影。

故地重游，睹物思人，往昔的碎片轰然涌来。玄宗的车辇陷在泥泞之中，远处飞来的箭矢贯穿了宰相杨国忠的锦袍。

破败的佛堂，金身残缺的佛像静默矗立，佛像前三尺白绫被高力士勒进贵妃的脖颈，贵妃杨氏引咎“自尽”，香消玉殒。

马车里，李修也格外沉默。四周静得可怕，只剩车轱辘碾过青石官道的沉闷声响，“咕噜——咕噜——”，慢而沉重。

“贵妃当年其实可以不用死的。”良久，李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贵妃进宫时，有不少宫人为了讨巧，模仿她的言行举止、妆容发髻，其中有佼佼者，容貌神态与贵妃相似已达八九分，名唤槿惠。只有常在宫中行走的人，才能够辨出她们二人的不同。”

“皇祖父从未阻止过这些不敬贵妃的模仿行为。”

“长安沦陷之前，槿惠姑姑作为贵妃跟前的近侍，一同随驾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