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又一年夏末。
客厅的窗帘换了一副新的,细棉白底上印着淡青色的竹叶,是王秀兰春天时在布艺市场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选定的花色。
她说之前的旧窗帘在暴雨那晚被风扯脱了线,该换了。
陈茜茵说行,那块旧的也确实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了。
新窗帘挂上去的那天下午,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端详了好一阵——竹叶的印花在阳光里半透着光,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真有竹影落在客厅地板上。
林婉从主卧方向探出半个身子,挺着八个月的肚子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举着一只刚叠好的婴儿袜子,歪着头看了片刻,然后发表了她在整个孕期中最具代表性的评价:“这窗帘比旧的好看——旧的遮光太强,每次拉上感觉像在拍恐怖片——新的白天透光,晚上拉上也挡视线,对面写字楼那几只鸽子终于不用每天都蹲在空调外机上偷看了——它们大概也挺无聊的——看了三年还没看腻——”
“你少说两句,医生说你血压偏高,少激动。”王秀兰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枕垫在女儿后腰上,把她从门框边扶到餐桌旁坐下,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刚炖好的鲫鱼汤,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放在林婉面前。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这栋老居民楼的外墙被市政重新粉刷过一回,遮住了以前那些掉皮的水泥,楼下那家早餐店的油条依然炸得金黄酥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飘香。
楼道声控灯终于修好了——不,是王秀兰连续给物业打了三周电话催来的,物业主管被她催得每次听到电话铃都条件反射地摸安全帽。
六楼靠左这扇防盗门上的春联每年都在换,今年的红纸还是王秀兰亲手裁的,字是林婉写的——她练了一整个冬天的毛笔字,颇有几分模样。
陈茜茵说贴在门框上正好,路过邻居看了还问是谁写的,说这么好看下次也帮他们写一副。
林婉大学毕业了。
她把学士帽抛向空中的那张照片,现在正夹在客厅电视柜上的相框里——和陈茜茵在老屋枣树下穿着碎花裙子的那张旧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她的本科论文被导师评了优,论文致谢的最后一段写得很隐晦:“感谢我的家人在我求学期间给予我无条件的支持与陪伴——你们是我一切选择背后最深的安全网。”答辩委员会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安全网”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追问。
只有坐在旁听席上的陈茜茵和王秀兰在听到这一句时同时低头笑了。
致谢里还感谢了“黄梅戏演员XXX的录音资料为本论文提供了持续的白噪音”——那是陈茜茵在老屋里哼了几十年的同一句跑调的词。
林婉的毕业论文致谢里最后加的那句话是王秀兰替她想的——她说你感谢的人里得把那个人也算进去,不光是你姑和你表哥,是你爹——虽然你爹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也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个悖论本身也算是为你的研究方向提供了素材。
林婉咬了半天笔杆最后只写了句“谢谢爸爸送我来的时候的韭菜盒子”,把这句话夹在致谢正段与鸣谢文献之间。
陈茜茵看了之后笑着摇了摇头,王秀兰想了想,也给逗笑了。
那个“他”——陈大柱——始终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万达撞见秀兰那次之后仍然以为她只是暂时住在妹妹家。
离婚是在她们庆祝完第三天办的,比预想中顺利,因为他在电话里听到秀兰那句“周一民政局”时其实已经知道他的工地女朋友那天把奶茶泼在他衬衣上后早就把他电话拉黑了。
他从民政局出来时还在嘀咕以后别后悔,然后就去了异地工地——据说真去干工程了,偶尔发两条微信问问婉婉毕业没。
微信林婉从来不回,王秀兰有时看看那些简短的问话也心平气和地简单回几个字,但不接电话。
那坛从邻村王奶奶家买的米酒至今还封在冰箱顶上。
搬不进户口本,她说就这样留着,也不喝。
林婉毕业后直接搬进了主卧隔壁那间由杂物间改造过来的婴儿房。
婴儿房墙上是林婉自己贴的墙纸——淡蓝色,上面有极小的兔子和云朵图案。
婴儿床是陈茜茵和王秀兰一起去挑的,店员推荐说这款实木无漆对孩子好,两个人当场就搬上了车。
那根粉色狗尾肛塞——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毛束也换了新的——被林婉用一个小玻璃盒装好锁在床头柜第三层抽屉里,钥匙挂在狗尾盒的锁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