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老居民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城市的暮色和乡下不一样。
乡下的傍晚是慢悠悠的——太阳从山脊上滑下去,天光一层一层地褪色,从金黄到橘红到玫瑰紫再到灰蓝,整个过程拉得老长,长到你可以搬把竹椅坐在枣树下看着天色一寸一寸地变。
但城市的傍晚是abrupt的,太阳被对面那栋二十四层的商住楼一挡,光线就断了,整条街直接跳进了路灯和霓虹灯的管辖范围。
陈茜茵站在楼下仰头数了一会儿楼层,然后指着六楼那扇黑着的窗户:“厨房的灯没开,说明你爸没回来过。”她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但她在提到“你爸”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锁骨上那块已经褪成浅褐色的吻痕——那是前天晚上在柴房里我给她种上去的,现在已经快消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像一片被水泡过的花瓣贴在皮肤上。
“好了。搬东西——婉婉你别提那个重的,放地上让你表哥搬。”她拍了一下林婉的肩膀。
林婉正弯着腰从出租车后备箱里往外拽她的旧帆布包,被她姑拍了一下肩膀,不但没松手反而把包抱得更紧了。
那个旧帆布包上面印着一行已经褪色的英文“SunshineGirl”,边角都磨出了白茬,是她高中时买的,从学校宿舍带到老屋又从老屋带到这儿,塞满了外婆的咸鸭蛋、舅舅的桂花糕、婶子的针织钱包,还有几件她从宿舍柜子里翻出来的换洗内衣。
她把包抱在怀里,仰头看着面前这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混凝土;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坯的,物业贴了无数次维修通知但从来没修过;三楼的防盗窗上挂着一串已经枯萎了的绿萝,藤蔓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她忽然转头看着陈茜茵,眼神里有一种小孩子第一次进游乐园之前站在大门口才会有的既紧张又兴奋的光芒:“这栋楼好高——比我们宿舍楼还高——你们家在六楼——电梯还是楼梯——”
“电梯。但是慢。有时候不如走楼梯。”陈茜茵从出租司机手里接过小票,把自己的碎花行李袋往肩上一甩率先跨进了单元门。
声控灯果然还是坯的,她跺了两下脚没亮,就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楼梯往上走。
光线在水泥楼梯上投下一圈晃动的白光,把她肥硕的背影映得忽明忽暗。
林婉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抱着旧帆布包,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眼睛却一直在四处打量——生锈的消防栓、墙皮剥落的楼道墙壁、三楼拐角处那辆落了厚灰的旧自行车——这些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来她姑姑在城里的家。
她上次来城里是高考那年,舅舅带她来的,就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坐车回去了,连动物园都没去成。
那次她住在客厅的沙发上,晚上听到隔壁卧室里隐约传来姑父和姑姑的争吵声,第二天早上姑姑的眼睛是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了。
“到了。”陈茜茵在六楼靠左的那扇防盗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贴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角翘起来落了一层薄灰。
她掏出钥匙——那把钥匙上现在多了一个红色的中国结,外婆编的那个——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没有老鼠,没有蟑螂——别怕。”她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两双拖鞋,一双扔给我,另一双是新买的——淡粉色的塑料凉拖,上面还挂着标签没有撕。
她蹲下来把标签撕掉,把拖鞋摆在林婉脚边,“专门给你买的。三十七码。你脚跟我差不多大——试试。”
林婉把脚从帆布鞋里抽出来——她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棉袜,袜口有蕾丝花边,右脚大脚趾的位置被磨出了一个小洞——然后她把脚伸进那双新拖鞋里踩了踩。
“刚好。你怎么知道我的码?”她抬起眼,眼眶里有细碎的光在闪,那不是感动,是某种更私密的东西——属于“被人偷偷记住脚的大小”才有的那种暗暗的动容。
“上次你在老屋洗澡,我帮你收衣服的时候看过你凉鞋的鞋底——三十七,没错。”陈茜茵站起来按了客厅的灯。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六十多平米,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是三人座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块防尘的旧毛巾;茶几上还摊着高考前没做完的模拟试卷,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电视柜旁边摞着几箱牛奶,是超市打折时囤的;阳台上晾衣架上挂着两件忘了收的T恤,在晚风里轻轻旋转。
林婉抱着她的旧帆布包站在客厅中央,原地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模拟试卷,扫过电视柜上的全家福——那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她姑父还回家,站在陈茜茵旁边,表情不自然地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陈茜茵抱着还在上小学的我,脸被照相馆的闪光灯照得有些过曝,但笑容是真的。
林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把旧帆布包放在沙发旁边,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能看到好远——那边那栋楼是商场吗——那个蓝光——”
“是万达。明天带你去逛。”陈茜茵从厨房里出来,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林婉。
她自己也开了一瓶,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几口,然后用手背擦擦嘴,“今天先收拾。你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咸鸭蛋放厨房,桂花糕放茶几上明天当早餐,你妈给你的那个钱包你自己收好。”
她自己把行李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林婉,又看看我。
“你们俩——谁先洗澡?”
“她先。”我说。
“你先。”林婉同时说。
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婉先笑了,把矿泉水瓶夹在两个手掌中间搓来搓去,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粉拖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着玩。
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从浴室方向飘过来——陈茜茵刚才已经进去把热水器打开了,老式燃气热水器嗡嗡地响着,热水管里的空气被挤出来时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