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也朝他们看来,望着内史腾,也望着他身后一众衣着各异的秦人。里面有白色的麻衣,黑色的粗褐,零星几个身上还裹了略厚实的皮裘,只是她也分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施行早原本在大殿里等这些人,从中午等到下午,实在太无聊了,她又不想打扰始皇帝工作,这才飞出来透口气。
大殿里,嬴政端坐上首,一手翻阅竹简,一手提笔批注,案台左右摞了好几摞竹简。
“刷刷——”
听见玄燕振翅飞来,嬴政抬眼看去,施行早飞停在座下小案上,兴冲冲道:“始皇,他们来了!”
嗯,终于来了。
眼看‘燕’耐心明显告罄,再不来,他就要差人去传唤了。
嬴政搁笔,抬头朝敞开的殿门看去。
灰白的天色里,内史腾走上一层层台阶,一点点出现在殿外。越来越多黔首朝嬴政走来,重重身影逐渐盖过了今日欠缺的天色。
一门之隔,深深的殿里还烧着烛火,嬴政着玄衣,周身暗沉,尤其是那双眼睛。
安悄悄抬眼,本只是想偷摸看上一眼,却不料正好跟秦王对视上。他大脑一片空白,脊背一热,瞬间就出了一层汗。
糟了!
内史方才说过,不可直视皇帝。
他不会要受刑或者斩首吧?
安惴惴不安,机械地跟随前面一人动作,只是俯首时头更低,姿态也更顺从。
他想以此来展现自己的恭顺,暗暗恳请大王不要同他计较。
心乱如麻间,他听见从上传下一道威严的声音,并未说及他:“尔等皆是我大秦忠义之士,我知尔等家中皆有父兄为我大秦战死沙场,然六国不灭如有虎狼在侧。今天下一统,上苍感之,为我大秦降祥瑞赐良种。此番征召,名为徭役实为入神之地,非功勋之户能去矣。”
内史腾身后,甲文在咬文嚼字,反复思索皇帝所言究竟是何意。
还有那个蹊跷的“神之地”,显然是把内史也给糊弄住了。
恶夫却已经面色大变,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这一听就是那些见多识广的方士骗术,抓这些青壮力过来,该不会……
该不会是要拿他们炼丹吧?
他可是知道,那些人炼丹什么都敢加!
现在连朱砂也满足不了他们了?
安没想太多,不过他本来也就不知道什么,这个年纪向来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好奇又冲动,轻易就会顾头不顾尾。
眼看皇帝没追究,他心底那股战战兢兢慢慢也就下去了,又听到如此奇诡之事,还是皇帝亲口说的“神之地”,更是抓心扰肝想快点过去亲眼瞧瞧。
不止他,其他黔首也是如此。
没有人想过秦王会骗他们,也没有人怀疑那“神之地”的真假,只是听见这番话,他们心底陡然涌现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酸楚像绳子一样绞在一起,狠狠绞紧了心脏。
秦王知道。
原来他知道……
也都记得。
黔首们的委屈终于被看见,即使已经迟了,但终于被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
被秦王,在这世代秦王居住过的秦宫里说了出来,帝王之言,重如山岳。
殿下,黔首们的心脏好像被用力揉搓了一下,结痂的口子生生裂开,昔日听闻父兄战死的伤疤在这里揭开,叫他们酸楚同时,还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大王说他们是功勋之户,还说这次征召他们过来是好事。
这是不是说明,大王心里也是挂念他们这些黔首的?
他们听见王说,“昨日,玄鸟从天而降入我大秦,为我等赐下良种;今日,我请诸君前往一同观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