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没有人追究。他开始独自求生,偷也好,捡也好,只要能缓解烧穿人心的饥饿。再大一些,他就能报高年龄找一家肯花很少的钱雇佣孩子的店铺做活儿了。
他第一次摸到了钱币,欣喜若狂。他还有吃有睡,他对未来的人生燃起了可怜的希望。
但是他不知道像他这样孤苦无依、可怜伶仃的半大孩子连皮肉都是别人眼里的生意。
这孩子生的讨喜。有不少来到店里的人都这样说过。于是小癞子更加麻利,他一早就懂得了讨好和逢迎。
于是别有企图的人也相中了他。当地的大人物最喜欢这般大的孩子,多刺激!送过去就能捞到赏银。
小癞子被卖了,他以为府里的老爷是看上了他做仆人,不知道是要他当更下贱的玩意儿。
他在驭马的鞭子下瑟瑟发抖,他拳打脚踢,怎么都不肯认命。所以他就真的被打的皮开肉绽。
那是一个隆冬时节,他被丢出去等待最后一口气熄灭。他在雪地里拼命又缓慢地朝前,前方有烧得通红的炉子,有冒着热气的食物,有甘醴、有良药,他所想拥有的一切都出现在了他濒死的幻觉里。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他好像还看见了仙女。但他没有梦想过仙女——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仙女还在,所以他知道了仙女是真的。
那一年正值宜妃的父亲辞官,金钗之年的少女随父还乡。小癞子终于等来了真正的善人。
从那以后杨霖就叫做杨霖,他后来又在恩人的帮助下回到了家乡,拿回了从父母手中遗下的几分薄产,他起草庐,开始种地、读书。就有了后来世人熟知的“少孤而坚劲,躬耕自养,笃学不辍”的身世。
杨霖死后的第二天早晨,李慈言回府便径直去了素日紧闭的祠堂。
厚重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尘封已久。李慈言在蒲团上跪下,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更沉重、更悲伤。
他不知跪了多久,思绪在故园和京师、在过去和今朝中混沌起伏,以致于苏娢出现在他身后他都没有察觉。
身旁的蒲垫凹陷下去,李慈言转头,看见苏娢素净的一张脸。
“颂安说你回来了,我想你应该在这里。”
李慈言的眼眶微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但他还是回应了她,他执起她的手,“嗯”了一声,捧起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自新婚之后,这是苏娢第二次进到这间祠堂。她在庄严神圣的灵位下看见了眼熟的字迹,她回想起之前的某一个午后她曾被诓着抄下了一卷兵书。
李慈言将它摆放得很整齐。
“莺莺别生我的气,我那时只想逗逗你。”
苏娢不生气:“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她伸手,擦去了他并未流淌在面上而是流淌在心里的眼泪。
李慈言一时竟然哽咽。
“父亲和母亲若是在,一定很欢喜。”
“欢喜我吗?”
“是。父亲会喜欢你,母亲也一定比我更知道疼惜。”
苏娢伸出的手一顿,这一瞬间忽而体会到,原来含冤而去的不只名义上的公婆,也是她无缘得见的两个亲人。那可实在是莫大的遗憾!
他们在灵前焚香。
末了,李慈言收拾了心情,扶苏娢起来。不妨他跪了太久腿已经麻木,他失去支撑时,被他拉着的苏娢也跟着跌跤。
李慈言一惊,“莺莺……”
“我没事”,苏娢拍拍灰从地上爬起来。阳光从她背后的门洞斜射进来,这回换她朝地上的李慈言伸出手,后者仰头看见光影里的她——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