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中连仪甚至不曾抬头。
林寰的目光在触及到她时像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没有任何回应地被弹射回来,林寰自己也作如是想。昔日这门亲事定下时,他是愿意的,他敬重贺大将军,也欣赏未婚妻的果敢与大方,特别是后来她于冷淡自持中偶尔流露出的对他的温柔,能够使他半日神思不属。
他们也曾度过一段新婚蜜月,只是去得太匆匆。以至于林寰如今回想起来,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在某个时间一切生了变化,还是那一段时光本身就是美好的幻象。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连仪还是视若无睹,只能收回目光,缓缓转身。但他背过身后忽又转身回来,笔直走到连仪跟前,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兜不住了想要一吐为快:“你既不喜,当日为何不让我回绝了母亲反倒要留下她?否则,她今日也害不了你。”
连仪低头擦拭了一下唇角,仍然半卧在榻上,相较于林寰的激动,她可谓冷静得过分,“夫君这话从何说起,长者赐,不敢辞,咱们家中最大的就是规矩,我身为正妻,协助婆母帮家中开枝散叶难道不是应当应分,何来不喜?”
林寰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信。”
许是为他翻涌的情绪所触动,连仪这回抬起头深深地望向他,“夫君信如何,不信如何?世家大族都是这样过来的,推了今日,还有明日,夫君难道要我与家中作对?还是夫君以为由你出面母亲便不会怪到我头上?我还有我的日子要过,做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连仪的言语露骨,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对林寰天真的怜悯。
林寰倒退了一步,“可是如今你罚她不也和母亲抵牾?”
连仪的语气轻飘飘的又落地有声:“可是我有理。”
林寰无话可说,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绪,转身离去前撂下最后几句:“我看她快撑不住了,莫要真得闹出了人命,介时母亲怕更要为难你。”
林寰的衣角在门口消失,连仪冷着脸垂眸,继续饮下了一口汤。
外面的花厅里苏娢已事无巨细将今日的始末向李慈言述说了一遍,当然在人家的地盘上有些意见就不好发表了,不过李慈言聪明,肯定能明白她的想法。
李慈言明白不假,不过他的态度与苏娢略有不同,清官难断家务事,各人自扫门前雪,何况也插不上手,他依旧平静,“莺莺何时回家?”
天色已经不早了,再留只怕还要叨扰人家一顿晚饭。
苏娢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始终有些放心不下连仪。那个妾氏的眼神怎么想都不善,而这肃远伯府她待着也是哪儿哪儿都不舒坦,苏娢思索片刻,试着道:“要不然把连仪姐姐接去我们家休养几天?”总好过待在这潜藏危机的深宅,至少先把眼前的关键时期度过去。
李慈言一顿,苏娢的这个想法倒在他意料之外。
女眷做客从前于他还真是一件无法产生联系的事,他斟酌了一下,认真道:“并非我不愿意,只是恐怕他们夫妇也都不会同意。莺莺不妨一试?”
苏娢正犹疑时,林寰过来了。
他果然留饭,又郑重地道了一番感谢,李慈言也适当关切了几句,不过还不能决意去留。他看了苏娢一眼,苏娢便向林寰提出要接连仪归去的想法。
林寰的眉头果然一下蹙起来,但很快留意到正当着客人的面,便又迅速调整,向苏娢承诺:“还请表妹放心,我一定时刻留意,照顾好阿蛮。”
他的神情倒是真切,只是此时再唤起连仪的小名,总让苏娢心里有一丝隔膜。
他拒绝得这样果断,只不过苏娢自然还是更在乎连仪的想法,她又看了李慈言一眼,转头向林寰道:“那我再进去看看姐姐。”
“表妹请”,林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索性没有跟上来。
而苏娢不出李慈言意料地也遭到了连仪的拒绝。
“姐姐为何不肯?”
连仪吩咐坠儿给她捎上最新鲜的杨梅:“我既出嫁这府里便是我的家,岂有不在家中休养反去别人家的道理?”
“可是这里分明……”
连仪一根玉指抵在苏娢的唇上,阻住了她未说完的话,“放心,姐姐能应付得了。”
既是如此,苏娢唯有告辞同李慈言回家。回去的路上,李慈言隔着车窗还听见苏娢的一声叹息,他骑着马与她的车辆并行,“莺莺何故担忧?有贺大将军在朝一日,你这位表姐便一日无人敢动。”
苏娢又叹了一口气,掀开侧面的帘子趴在车窗上和他说话:“你不知道,姨母去后,姨父又在死人堆里拼命挣前程。他自然也是为了姐姐。姐姐自小就比我懂事,不知道自己咽了多少委屈,这些事她未必会跟姨父讲的。”
许是想到了些旧事,苏娢眨了眨眼,逼退眼里泛起的潮意。她低着头有些怏怏的,李慈言于高处俯视,一时静默无言,只有一片心湖因她而皱褶泛起层层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