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这回李慈言变了套路,他低声:“莺莺可信我?”
苏娢平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挪开一点距离,不顾李慈言好像受伤的眼神。她眉目透着打量,还有一丝警惕,“你想说什么?”
这下换李慈言磨着后槽牙,似笑非笑,偏他只有闷气可生,“夫人离我这么远作何?好像我能吃了你。”
苏娢不为所动,目光流盼,最后定格在他脸上,“我信你如何,不信你如何,我们好好说银子的事。”
李慈言抱着手臂,“夫人纵不信我的能力,也该信我的用心,无论如何,我一定想法子必不叫夫人跟了我吃苦。”
苏娢目光游移,显然他这话在她那里还待考量。不知怎么,李慈言看她那张如菡萏吐露的可心脸庞今日却格外可气,恨不能上手揉搓两下解解气才好。
苏娢内心里感到对这人的毛病又加深了一层认知:你和他谈亏空,他和你谈信任。好像再忧虑下去便是对这个人的不信任似的。
苏娢琢磨了一下——这不还是胡搅蛮缠?不过心情倒是奇异得平复了下来。
“便当我信任你,我且不与你论十年后如何,可府里的境况你瞒着我算怎么回事?若非我执意要管家,如今还蒙在鼓里。说什么信任,你且思量思量你自己做的事可有信誉可言?”
李慈言眼中只瞧见她朱唇轻启、盈盈的一双美目灵动生辉。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为自己叫屈:“夫人所言有差。府中的境况如何是我有意隐瞒?夫人初时不知只是因为来得时日尚短,夫人日后但凡多留意几分,有些事自然会知晓,譬如我每月到手俸禄几何?府中每岁收益多少?这笔帐夫人自然也会算出。”
“至于没有主动让夫人管家。我以为,夫人每日闲时逛逛园子、侍弄侍弄花草不是很好?我知府上有些积弊,如今又是账目又是弊病的,莺莺何苦来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欺身上前,尾音刻意咬重,眼眸漆黑,眼里浮动着明亮惑人的光彩。
苏娢有点目眩神迷,怎么听他说来还是为了她好?
清丽的眉目间染上一丝困惑,苏娢努力拨开这层云雾,“你休要巧言迷惑我,总之如今这入不敷出的境况着实让我难办了,你就说怎么解决罢。”
李慈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要省钱无外乎开源与节流。只是还需夫人体谅,现如今为夫就算起早贪黑充其量也不过再多挣得一点赏银。至于节流——”,李慈言刻意停顿了一下,“倒也简单,只是夫人细想,若说府上可以裁撤的,一是园子,二就是夫人身边多出的侍女,而可减省的不外乎衣食。只是这样一来,夫人往后就无园子可逛、身边也没有多的人解闷儿,还要节衣缩食。我倒无所谓,只是想想那些鲜亮的衣服和首饰,莺莺真的舍得?”
李慈言的问题直击灵魂,苏娢开口变得有些艰难。她知道李慈言为了迎她进门确实费了一番功夫,而且,他也着实没有亏待她,可谓好吃好喝还好玩地供着她。单说每日的餐食,便不知加了多少她喜爱的。
苏娢有些苦恼了,仔细算来,好像确实是她比较费银子啊。
可是有一句话叫做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况且好好的园子又何必废弃,好端端地又何必将茗雪她们再逐出府去。
苏娢难受极了,这开源也没法子,节流……她也没法子,到底人性的贪婪作祟。这么看还真成了个难解的题。
她先时还气势汹汹的,这会儿就只剩下苦恼了。
李慈言无声一笑,试着将她拥入怀中,苏娢顾着烦恼,倒也没有抗拒,她靠在李慈言肩上时眉头还是紧锁的。
耳边再度传来李慈言的声音,十分的柔和:“莺莺何必自寻烦恼?现在的日子不好么?莺莺且图当下,将来自有将来的区处。”
苏娢默了半晌,最终哀叹一声,唯其如此了。
这一场争端雷声大雨点小,就这样在苏娢的“有心无力”中化开了。
颂安扒着门缝,惊讶地看着爷和夫人抱在一处,他起先还为爷捏了一把汗,这下不能不对他们爷生出了佩服。
忽然衣角被人扒拉了一下,颂安回头,身后晴春用眼神向他询问里面的情况,而晴春后头,还有茗雪、雾柳,纤云更是想起身向窗子里张望。
颂安连忙阻拦了一下。爷定然是发现他们了,李慈言朝门口丢了一记凌厉的眼风,颂安挥挥手,让大家都退下,用口型道:“里面好着呢”,说完,他还比划了一个亲近的手势,收获了几道半信半疑的目光。
屋子里,苏娢无精打采地伏在李慈言肩头,李慈言很享受,却也不容忽略了她的情绪。
“趁着天还没黑,我陪莺莺去园中走走如何?”
是了,天快黑了。苏娢一下回到现世的时间洪流中,从李慈言的肩上离开,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改日吧,要吃饭了”,她道。
她像是全没领会到李慈言的用心,反而正色提醒他。她的神色随着话题的转变也悄然发生了变化,眉宇间的烦忧悄悄褪色,正如方才二人间缭绕的温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慈言默默盯她片刻,这让苏娢的神色中又增添了一分不解。
李慈言忽而又笑了。他的夫人有一个妙处,便是不会无休止地与自己为难。就好像此刻提起的是吃饭的事情,那么上一刻的烦恼便会自然地在无形中被抛诸脑后。
不过,这对他而言就不一定是件好事了,李慈言瞥了一眼自己已经失去她温度的肩膀,视线再转回到苏娢脸上——就是感觉怪容易没心没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