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苏娢眼珠转了一转,“李慈言,要不你再和我说说别的?”
李慈言笑了一下,躺到她身边。室内烛光交映,闻见男人干净柔和的嗓音:“其实诏狱也不全是血腥,偶尔、偶尔的时候也会有一两件趣事。比如曾经有一个官员,他因藏有外室被夫人发现,夫人剽悍,将他一顿好打,翌日这名官员顶着伤口上朝被陛下看见,莺莺猜陛下怎么说?”
李慈言侧头看了一眼,苏娢目不转睛地盯着虚空,睫毛一闪一闪,不知是在倾听还是快睡着了。
李慈言的声音下意识放低了些:“陛下说:懦于妇人,成何体统,就让龙骧卫领你去诏狱逗留一日壮一壮胆色罢,然后……”
讲到此处,身边的人竟一丝反应也无,李慈言再次扭头,苏娢已经耷拉下眼皮马上就要睡去了。李慈言失笑,方才还怕睡不着,转眼竟就要去会周公了。他消声,待她熟睡之后起来去灭了灯。
黑暗中他精准地找到苏娢的所在,绵匀的呼吸传来,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拥住了她。
一觉睡得黑甜无比,早上雨声吵醒耳朵的时候,苏娢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了。身边是空的,李慈言估计一早上值去了。
苏娢磨蹭了一会儿,第二次听见门外的声响时,扬声唤人进来。
今日凉意更甚,苏娢找出了箱底的一件缙云斗篷,纤云为她绾云髻、簪上同样颜色的步摇。出门时,苏娢望了一眼青灰色透着宁谧的天空,撑开伞,往库房去。
经过昨日整理,今日果然看去舒服许多,可谓一目了然。苏娢翻开账薄,她先时已让茗雪和雾柳同样分门类地将物件抄录下来,如今便叫她们四个各领一张去分头清点。
苏娢自朝银箧走去,她手上还拿着本空白的薄子、握着支狼毫。她要把现有的银子先点一遍,然后依照李慈言账本上的流水进行核算。
幸好银锭摆放得整齐,数起来并不费劲。苏娢方数完一箱,闻见来自器具那一片的声音,是晴春叫道:“这里该有金银盏各一只才对啊,怎么只见金的,不见银的?”
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发现问题了。苏娢挪步到晴春身旁,她翻了翻账薄,再看了看实物,果然差了一件。她还担心是不是收拾漏掉了,但在周围逡巡一遍也无所获。
想必是出了贼了。
苏娢姑且让晴春先记下,并让其余三人如有不对也权且记下,待清点完毕再一总梳理。
她自己先专心点银子。李慈言的家底原没有想象中的厚实。苏娢没有花多少功夫,点完之后即刻在簿子上记录下来。
随后,她便原地坐在箱子上,对着账本开始盘算收支。她执着笔在纸页上写写画画,低着头不时轻蹙娥眉。
账本一页一页翻动,初时还从容不迫,愈到后面,翻动的声响愈大、动作愈发不耐,正如心气也愈发浮躁。到了最后,待厘清了李慈言的财产,弄明白了这府里的收支,苏娢一支笔也随同薄子一并掷到了箱子上,墨色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条痕迹,到了纸的尽头还不见收尾。
苏娢见将墨泼到了红漆的箱子上,又连忙拾起试图能减少箱子的“受害”。只是回过头来,抓着纸和笔,依旧气愤难消。
她现在算是明白李慈言到底为何对她管家一事三推四阻:什么厨房的多拿多占,什么丢了银盏,都不如他李慈言。
银子的数目都没有错,可是她只要再稍微算一笔账,就能知道这府里每个月都是入不敷出,这笔账它是负的呀!
李慈言的俸禄、田庄的产出还有他一年的赏赐平摊下来,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月的支出。他虽有积蓄,可那笔积蓄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估摸也只能再支撑十年,也就是说这样下去十年后他们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穷光蛋,然后开始负债。
这个年数可能还是乐观的估计。苏娢此刻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异常地烦乱。
亏她娘耳提面命教她打理中馈,她好好一个欣欣向荣、有条不紊的家她还没有开始治理就已经叫李慈言败了。
偏偏几个随身的侍女闻见异响纷纷转头来询问时,苏娢还只能把这境况的窘迫咽进肚子里,她努力不要使脸色难看、张着口道:“啊、没事。”
转头便又垮了脸,将几口钱箱“噼啪啪拉”一通阖上,心里恨不能将李慈言一顿大骂。
宫墙禁地,李慈言从殿内出来,迎风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走在身旁的一名内侍不由关怀:“副统领莫不是伤风了,这时节可是最难将息。”
但李慈言素体强健,“无事,想是方才一下禁了风。”
内侍又瞧了瞧他的脸色,见他英俊逼人,又红光满面,果不像是受了风的人,不由顺口改送了几句甜言:“听闻副统领新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想是夫人惦念。”
正中李慈言心坎儿。他低头略加掩饰,抬起头时面色不改,“公公说笑。”他又将人送出几步,止步道:“公公慢行”,转身时眼中还是没忍住晕染开了一丝笑意,浑然不知苏娢已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一遍。
苏娢站在门口,静了静心后,又静了静心。半晌,她回转身,重新打开账本,和纤云她们一同将剩余的物品清点完毕后,她像是憋了一口气终于要开始发泄,对身边最近的茗雪道:“去把颂安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