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凝眉直视着他,表情和语气一样,埋怨不多,强调尤甚。李慈言总觉得她属于一本正经地、很可爱。他有几分想笑,但是识时务地憋住了,“是我的错。我只是看夫人已经睡下,不想扰了夫人,谁知道夫人睡得并不踏实。”他也没想到会适得其反。
苏娢犹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倒是很诚恳。她权且不再计较,想催他去洗澡,又见他眼中带有明显的困倦之色,苏娢打量了他两眼,倒也没有很脏,决定先姑且忍耐他一次。
李慈言原本不明所以地站在床前任她打量,还有些捉摸不定地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转瞬却见苏娢朝他掀开了被子,李慈言笑起来,扯下方才解了一半的腰带。
他褪去外衣的间隙,苏娢将自己的枕头挪到床里边,又将她放在床沿的李慈言的枕头摆回原位。她结束了独自在大床上翻滚的短暂的日子,又躺回到床的里侧,只等李慈言熄了灯上榻。
李慈言确实是累了,据苏娢的观察,这个人一向睡得比她晚、醒得比她早,而今日才沾着床,苏娢唤他时,他的嗓音里便有几分浓重的困意了。
苏娢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问他,比如她最好奇的——太子究竟犯了何事?但是眼下的确不是一个好时机,耳边又听得李慈言“嗯”了一声,充斥着没有听见她下文的疑惑。
“没事,你快睡吧”,苏娢道。
枕边没了动静,苏娢也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忽然翻身。
他一下贴近了她,发丝垂到她的肩上,手臂也自然地落在她的腰间,苏娢刚想拿开他的手,却闻见一声呓语似的“莺莺。”
他似乎在睡梦中不安,不知是不是同情心作祟,苏娢好脾气地没有动弹。
翌日一早,天色大亮时,苏娢睁开眼睛,身边已经没有李慈言的人影了。她摸了摸床榻,是冷的,不知道这人一大早又去哪儿了?
“姑爷进宫去了,让不要吵醒小姐”,纤云端着水进来。
哦,那估计是进宫复命去了。
李慈言这一去到中午才回来。他回来时苏娢在池边喂鱼,她身边围绕着四个姿态各异的侍女。那池里的鲤鱼原本就喂养得肥硕,如今拍打着尾巴,能溅起如雨的水珠。她们或拿着袖子遮挡,或拍着手欢笑,看得出都很快活。
李慈言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苏娢今日梳的随云髻,橘色的裙衫配着碧色的披帛,长长的耳饰缀着一朵紫藤花,斜插的珠钗随着她撒下鱼饵的动作轻微地晃动,阳光底下闪耀着动人的色彩。
李慈言一时没有移开目光,跟在他身边的颂安感慨道:“夫人这一来,咱们府上可热闹多了。”
李慈言收回视线,“怎么以前很冷清吗?”他没有掺和那群姑娘家,转身先回了上房。
颂安连忙跟上,“那可不……”
午饭之前李慈言去了一趟秦嬷嬷处问安,在那里正巧撞上苏娢。嬷嬷笑着送他们两个一道出门,两个人并行着穿过园子,一路无话,走到园中小径的尽头,李慈言驻足:“怎么两日不见,夫人好像与我生分了。”
苏娢不是很赞同地抬头,昨夜里不是刚见过,况且,哪里又生分了?
李慈言的理由是:“夫人不说话。”
苏娢不服,“你不是也没有讲话吗?”
“我以为夫人会主动跟我说说话。”
要求还怪多。不过话说回来,苏娢确实还惦记着她的问题,方才她纠结了一路,还是得问李慈言才能清楚。
她主动朝李慈言靠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她仿佛有什么密语,李慈言心怀着期待低下头,眼角闪着细碎的光芒——
“太子究竟何事被废?”
李慈言收起笑,片刻后,又蓦然失笑,“原来夫人也这样关心朝中大事?”
“这事沸沸扬扬的,我就不能问问吗?”
李慈言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朝她伸出了手掌,苏娢会意,把手放到他的掌心上。李慈言携她绕回上房去。
“圣上看重子嗣,如今十二皇子病得很重,陛下正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而太子不仅无动于衷,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失手杖杀了一个孩子,是一个与十二皇子年纪相仿的内侍。”
苏娢惊讶,太子这般……她想说残暴,又顾忌着不妥,出口改成了“不知轻重”。
“夫人有所不知,太子庸碌已久,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关键的时刻掉链子了。而皇子之中,除去已逝的大皇子,如今单成年的就有六位,偏偏其他五个各个都较太子出色。相形之下,陛下这次盛怒难遏,新账旧账一起清算,便褫夺了储君之位,将太子发往皇陵,用意是对着列祖列宗省改。”
“那……周家呢?”
“龙骧卫前日奉旨查抄,如今四面监守,除了女眷陛下暂且网开一面准许在家中监禁,男人少不了牢狱之灾,端看陛下最终如何决断了。”
苏娢怔忪之际,李慈言又道:“说起来近日京中还有一件笑谈:酉阳伯府的大公子曾上赶着与周家二小姐结了亲,如今一听说周家出事,想要退还庚帖又苦于周家已被监禁,回退无门,便将退亲一事嚷嚷得人尽皆知。”
苏娢脸色有些发白,同为闺阁女子,她岂不能不知其中利害。偏李慈言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像是非要把最残酷的一面剖开在她面前:“树大招风,官场之中谁能保证屹立不倒?如今储位空悬,人心浮动,天子之怒有如雷霆,夫人可信?往后家破人亡的恐怕还不知凡几。”
他一双漆黑的眼锁住她,苏娢胆战心惊,一下掩住他的唇,“你可积点口德吧,李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