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塌了一半。
现实污染副本和无限城副本最大的不同,是它不会干脆利落地结算。没有白光,没有评价,没有奖励积分。它像一块贴在现实上的脏胶布,被撕开时黏黏连连,底下的皮肉还是热的,还在渗血。
暗房的灯忽明忽暗。
孩子们从照片里掉出来后,并没有立刻醒。他们躺在地上,手里攥着各自的底片。有的底片里父母脸已经恢复,有的仍然被黑色齿轮挡着,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还有一个小女孩醒了半秒,睁眼看见满墙全家福,立刻闭上眼,像怕自己再笑一次。
许星抱着母亲底片,哭到声音发哑。
“她是不是还在里面?”他问。
没人马上回答。
缇照野蹲在一堆底片前,左手指尖还在滴血,右手拿着修复笔给底片编号。他听见许星那句话,笔尖顿了一下。
底片里的许晴不再是摩天轮上那个温柔得假的影像。
她穿着便利店夜班制服,头发被雨打湿,眼睛红得厉害。那是一段被擦除前留下的残余,不完整,甚至没法算真正的魂。她隔着薄薄的影像看许星,手贴在底片边缘,怎么也碰不到他。
“星星。”她说。
许星抬起脸:“妈妈。”
许晴笑了一下。
她好像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难过,可笑容只撑了很短一瞬,就被底片上不稳定的齿轮噪点割碎了。
“回家。”她说,“别再跟他们走。”
“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许晴没有说话。
小孩其实已经听懂了。他只是还不肯松手。
缇照野把一张已恢复的底片接入反向记录,声音压得很低:“许星,她不是不要你。”
许星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底片上:“那她为什么不来接我?”
这话太轻,也太重。
照相馆里还残留着无数孩子哭过的湿气,快门烧坏后的焦糊味压在空气里。缇照野想起跨界门那头,缇今问他七十二小时是多久,又问现实能不能切一小块。
很多问题大人答不上来,孩子却一定会问。
晏栖穹站在暗房门口,拦住不断爬进来的黑色齿轮。那些齿轮不是金属,更像一段段活着的规则碎片,顺着墙壁往底片上钻,试图重新覆盖刚恢复的脸。
“现实污染源在灭证。”晏栖穹说。
缇照野没有抬头:“看出来了。”
“你手机快炸了。”
“也看出来了。”
现实手机没有系统面板那么方便,缇照野只能借助跨界通行证和修复者权限,把记录同步到无限城复核队列。屏幕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电量从百分之八十一路掉到个位数,边缘甚至冒出一点塑料热味。
晏栖穹看了一眼:“还差几张?”
“三张。”
“我来。”
“你不是不能用异常能力?”
“我不用异常能力。”晏栖穹从外套里取出自己的临时通行证,“用居民申诉权。”
缇照野终于抬头看他。
晏栖穹低头,在通行证背面的临时身份栏里写:
【本人晏栖穹,现实临时居民,举报第九游乐场非法擦除监护记录。】
字迹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