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时间。"她的手指微微收拢,又一缕灰色残片从他胸口被抽出来,"散掉了可惜。我帮你存着。"
陆沉盯着她。他想说什么——说不用,说你别管,说这点寿命我折得起——但那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她认真的脸,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扇形阴影,看着她发梢泛出的极淡蓝光。
他想起在永夜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按在他身上,把他加速衰老的时间"拨回来"。那时候她消耗很大,脸色白得像纸。
"会伤到你。"他说。
"不会。"她摇头,"我是容器。这些能量在我身体里不会散。"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等我找到办法,再还给你。"
陆沉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就像她煮粥的时候严格按照"放米、放水、烧火"的步骤来,就像她修表的时候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擦,就像她把糖撒在压缩饼上,因为阿雀说糖是甜的,甜的东西能让人高兴。
她觉得他折掉的寿命可惜,所以她帮他存着。就这么简单。
他闭上眼,没再阻止她。
苏眠夜的手很凉。她的指尖按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服,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慢慢渗进来,把刻度灼烧的疼痛压下去一点。那些灰色残片被一缕一缕抽走,他的身体变得轻了一些,不是轻松,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轻盈。
他不知道她存了多久。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油灯快灭了,火苗只剩豆粒那么大。苏眠夜已经收回了手,坐在对面看着他。
"多少?"他问。
"什么多少?"
"你存了多少。"
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体内清点:"三缕。大概……两个月?"
他折了将近一年,她只收回来两个月。剩下的那些已经散了,找不回来。
"两个月也是两个月。"她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陆沉没说话。他抬起僵硬的右手,揉了揉眉心。第六块封泥还没做,明天还得再接两个活攒时间晶粉,后天要跟老郑去踩点,大后天要——
"睡觉。"苏眠夜说。
"第六块——"
"明天做。"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拽他的袖子——不是拉,是拽,用了点力气,"你现在的状态注入封泥,封泥是废的。老郑说封泥要注入稳定的时间能量,慌慌张张做出来的封泥封不住东西。"
陆沉看了她一眼。她居然会引用老郑的话来反驳他了。
他没再坚持,站起来。腿有点软——刻度消耗过度的后遗症,他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苏眠夜在旁边看着,没扶他,但她的手一直悬在他胳膊旁边,没碰到,也没收回去。
他走到铺边躺下来。硬板上铺了一层薄褥子,是苏眠夜用她修表赚的钱买的,比之前睡的草席强。他闭上眼,听到苏眠夜的脚步声——她走回桌边,把晾干的五块封泥一块一块用油纸包好,跟其他装备放在一起。然后她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他听到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坐铺上——她坐在地上,靠着他铺边的墙。
"你干什么。"
"数你呼吸。"她说,"在永夜区的时候你呼吸很快,现在慢了。我喜欢慢的。"
陆沉没说话。他躺在黑暗里,左手腕内侧的刻度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胸口那个位置,她手按过的地方,留着一点极淡的凉意。
窗外灰烬无声地落。第五街区的夜里有狗叫,有更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有不知哪条巷子里有人在哭。但这间屋里很安静。
老郑的鼾声。苏眠夜极浅的、间隔很长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只走得准的钟。
他想:五天。
五天之后,他要带着她走进旧钟楼的地下,毁掉一个邪教的仪式,直面一个刻级强者。四秒对十五分钟,六块封泥,两条撤退路线,一个两分钟的窗口。
胜算不大。
但他想起她把撒了糖的压缩饼推到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做的那把短螺丝刀,想起她帮他存回来的那两个月寿命。
三秒够了——四秒也够了。
够一个人做出选择。
他闭上眼,睡了。